清晨，天还没亮，王都的北门已经大开。
两百名禁卫军骑兵整装待发，清一色的深蓝色披风，胸前的百合花纹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的坐骑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像是在催促主人快些上路。
林恩骑在那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穿着一身阿德里安昨晚送来的轻便铠甲——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仪式甲，而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实用甲。暗银色的胸甲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左肩甲上刻着一个洛瑟恩王室的百合花纹章。阿尔文的剑挂在他腰间，剑鞘是阿德里安临时找来的，深褐色的皮革，没有任何装饰，和那把传奇的剑完全不相称。
赫伯特站在城门边，手里捧着一件深蓝色的披风——那是王室的标志，只有国王才能穿的颜色。“陛下，”老总管走上前，将披风系在林恩肩上，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老臣不能在陛下身边伺候了。陛下保重。”
“赫伯特，”林恩低下头，看着这个服侍了四代国王的老人，“王都交给你了。三王女年轻，你多帮衬。”
“老臣明白。”
林恩直起身，目光扫过城门前送行的人群。艾琳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色的裙子，金发在晨风中飘动，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米拉站在她身后，手按在剑柄上，向林恩微微点了点头。大臣们站在更远处，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偷偷抹眼泪，有的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林恩深吸一口气，拉紧缰绳。
“出发。”
两百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队伍穿过北门，走上通往北境的大道。晨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渐渐散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出是阴天还是晴天。
阿德里安骑马跟在林恩身边，两人并肩而行。
“陛下，”阿德里安说，“从王都到北境，正常行军需要三天。如果日夜兼程，两天能到。”
“日夜兼程，”林恩说，“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转身向传令兵吩咐了几句。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从快步变成了小跑。
北上的路，林恩走过一次——上次去铁砧城，走的是同一条路。但那次有蕾娜在身边，有三十名禁卫军护卫，有充裕的时间。这次不同，蕾娜不在，时间紧迫，魔王的先锋正在南下，随时可能与他们迎面撞上。
队伍经过橡木镇时，林恩没有停留。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小镇——上次来时，他在这里和士兵们一起吃饭喝酒，听卡洛斯说想攒钱买地种苹果树。卡洛斯没有跟来，他被留在王都，负责训练新征召的民兵。
也许这样更好。也许卡洛斯能活下来。
也许。
第二天傍晚，他们遇到了第一批难民。
那是从北境逃难来的平民，男女老少都有，拖家带口，推着板车，牵着牛羊，沿着大路向南走。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疲惫，衣服上沾满了尘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看到北上的军队，难民们停下了脚步，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放声大哭，有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恩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一个老人面前。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不是冻的，是失血过多。
“老先生，”林恩蹲下身子，“这孩子怎么了？”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魔兽……魔兽袭击了我们的村子。孩子的爹娘都死了，我抱着他跑出来，他的腿被魔兽抓伤了。我们已经走了两天，没有药，没有吃的……求求陛下，救救这孩子……”
林恩低头看了看男孩的腿。裤腿被撕破了，露出来的小腿上有三道深深的爪痕，伤口已经发黑，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有脓液在渗出。这不是普通的伤口——这是魔兽留下的，带有某种毒素或诅咒。
林恩抬起右手，手背上的金色符文亮了起来。他将右手放在男孩的腿上，掌心涌出白色的光芒。圣光术。
温暖的光芒笼罩了伤口，黑色的毒素在白光的照射下像烟雾一样蒸发消散，伤口开始愈合——红肿消退，脓液干涸，撕裂的皮肤重新生长。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十几秒。男孩的脸色从苍白变得红润，紧闭的眼睛睁开了，茫然地看着林恩。
“爷爷，”男孩的声音虚弱但清晰，“我不疼了。”
老人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陛下……陛下是神明……陛下是救世主……”
林恩扶起老人。“我不是神明，也不是救世主。我是洛瑟恩的国王，保护你们是我的职责。”
他站起身，转身对阿德里安说：“分一些干粮和水给这些难民。派十个人护送他们去王都，交给米拉安置。”
“是，陛下。”
林恩翻身上马，继续北上。
身后，难民们跪了一地，哭声和感恩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久久回荡。
阿德里安追上来，与他并肩骑行。“陛下，”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林恩从未听过的情绪，“您刚才使用的圣光术，比文献中记载的还要强大。阿尔文的圣光术需要接触伤口才能生效，而且需要较长时间。您只用了几秒，而且隔着衣服就完成了治疗。”
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金色符文已经黯淡下去，但掌心还残留着圣光术的余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这么快，只是本能地将力量引导到需要的地方，就像手指触碰键盘时自然而然地敲出代码一样。
“也许是因为我的灵魂和这具身体不太兼容，”他说，“力量反而更容易流动。”
阿德里安没有接话，但林恩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需要保护的国王”，而是一种……敬畏。
第三天正午，他们终于遇到了康茂安的援军。
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距离铁砧城还有一天路程的一个山谷里。五千人的队伍绵延数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坐在路边休息，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打瞌睡。康茂安骑着一匹白马从队伍前方赶来，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看到林恩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只是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与平静。
“陛下，”康茂安翻身下马，行了一个军礼，“臣弟没想到陛下会亲自来。”
“二王兄辛苦了，”林恩也下了马，“北境情况如何？”
康茂安的表情凝重起来。“不好。铁砧城还在我们手中，但外围阵地全部失守。奥列格死了，伊戈尔重伤，北境联军只剩下不到三千人，士气低落。贤者之城的秘传师们在城外布设了防线，但每天都在后退。”
“大哥呢？”
“大哥在铁砧城里，”康茂安说，“他发誓要守住铁砧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林恩沉默了片刻。康茂利这个人，虽然他一直在提防，但此刻他必须承认——康茂利是一个真正的军人，一个愿意为自己的信念付出生命的人。他想要王位，想要权力，但在国家存亡之际，他选择了站在城墙上，而不是逃往南方。
“二王兄，你的军队还能行军吗？”
“能，”康茂安说，“将士们虽然疲惫，但士气还在。陛下有令，臣弟随时可以出发。”
“今天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出发，”林恩说，“我们去铁砧城。”
当天晚上，林恩和康茂安坐在篝火边，周围是士兵们的帐篷和篝火。夜空晴朗，星星在天上闪烁，远处传来虫鸣和士兵们的低语。
“陛下，”康茂安开口，“臣弟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问。”
“陛下为什么要亲自来北境？陛下是国王，是勇者，是贤者之城选中的救世主。陛下的命比我们所有人都值钱。如果陛下死在北境，洛瑟恩就完了。”
林恩看着篝火，火苗在木柴上跳跃，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二王兄，你知道本王穿越前是做什么的吗？”
康茂安愣了一下。他知道“穿越”是什么意思——林恩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王室内部已经传开了。但林恩从没有在任何人面前主动提起过。
“臣弟……不知道。”
“本王是个程序员，”林恩说，“就是写代码的。每天坐在电脑前，敲键盘，解决bug，被老板骂，加班到凌晨。本王从来没有拿过剑，从来没有骑过马，从来没有杀过人。本王不是什么英雄，不是什么救世主。本王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命运丢进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康茂安沉默了。
“但本王坐在那张椅子上，”林恩继续说，“本王是洛瑟恩的国王。本王的士兵在前线流血，本王不能在王宫里喝酒。这不是因为本王勇敢，而是因为本王害怕。害怕有一天醒来，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去。”
篝火的光芒映在康茂安的脸上，他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陛下，”他说，“臣弟以前觉得，您只是一个运气好的人，一个被贤者之城选中的傀儡，一个坐在王座上的木偶。但臣弟错了。您不是木偶，您是真正的国王。”
林恩苦笑。“本王只是尽力而为。”
两人沉默地坐了很久，直到篝火渐渐熄灭。
第四天清晨，援军继续北上。林恩走在前列，身后是康茂安，再后面是五千名士兵。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焦糊味——那是燃烧过的村庄和农田的味道。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铁砧城。
黑色的玄武岩城墙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重，城墙上的旗帜还在飘扬——洛瑟恩的百合花，有些残破，但依然挺立。城墙下方的地面上，到处是战斗的痕迹——烧焦的树木，倒塌的房屋，破碎的武器，以及无数已经无法辨认的尸骸。
城门缓缓打开，康茂利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破损的铠甲，头盔不见了，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额头划过左眼，一直到颧骨。他的左眼用一种黑色的眼罩遮住了，右眼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但当他看到林恩时，他的右眼亮了起来——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陛下，”康茂利单膝跪下，“臣弟……臣失礼了。”
林恩翻身下马，走到康茂利面前，伸出手。
“大哥辛苦了。”
康茂利抬起头，看着林恩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某种和解，某种超越权力斗争的人与人之间的理解。
“陛下，”康茂利站起来，“铁砧城还在。臣弟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
“本王知道，”林恩说，“本王从来没有怀疑过大哥的忠诚。”
康茂利的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也许是感动，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疲惫。
“陛下，”他说，“魔兽潮的主力还在后面。魔王……可能也快到了。”
林恩点了点头。
他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蕾娜，想起了瓦莱里安，想起了阿尔文，想起了戈隆。想起了那幅画卷中的画面——两个勇者并肩站在城墙上，身后是无数欢呼的人民。
那时他们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那时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敌人不是魔兽，不是魔王，而是那个创造了这个世界、又把这个世界当作消遣的存在。
“大哥，”林恩说，“魔王来了，本王去对付。魔兽潮，交给你和二王兄。”
康茂利看着他，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您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林恩将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阿尔文的剑在剑鞘中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还有这把剑，还有那个两千年前就死了、却一直在等待的人。”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