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懂凌空言外之意的寒松皱起眉头。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情也和诡魅有关？」
『你可以相信这是巧合，但我的职业习惯不允许我把两件概率极低的事情同时发生当作偶然。』
凌空接了两杯温水，分别递给寒松和林婉。
『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风诡，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能操纵气旋的诡魅，它一定就在台风的中心附近。』
「真的有能操控自然现象的诡吗，人类先前统治地球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做到过这种程度的事。」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东西还不够多似的，我可真得降低对你的评价了。』
凌空笑了一声，拨弄毫不修剪的长发，盘腿坐在桌子上，像是完全不在意那杯滚烫的咖啡随时可能洒在自己穿着居家拖鞋的脚背上。
『那是因为愚蠢的人类在发展之前都一直在发动战争啊，历史书上有这么讲过吧。』
『更何况你见过到现在为止用什么办法都杀不死的影诡，也许在瓦尔纳的国内你难以见到，但是在国外，因为那个在全球海洋里到处巡逻害得每次出海都得请斩姬使者护航，导致整个航运业彻底洗牌的的水诡，包括现在的星诡等等一系列。』
『所以，有东西能呼风唤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寒松用力的挠了挠后脑勺，就如凌空之前一直所说，自己眼前所见到的这个世界已经够魔幻的了。
『这次教团的方案，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两点，第一，用GP炸弹打偏星诡发射的诡炮轨道，第二，靠热武器和斩姬使者把星诡讨伐掉。』
「你觉得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太赌了。』
凌空把喝空的咖啡杯放下来，立起两根手指。
『第一，GP炸弹只有一枚，星诡的诡炮聚能阶段有多长，完全靠八年前的经验来推算，八年了，就连低等的节肢昆虫都已经能进化出好几个不同的种群，星诡有没有变化，万一聚能时间比预估的短，发射窗口连十秒都不到，第二，就算GP炸弹成功偏转了诡炮的轨迹，接下来的讨伐战呢？』
『这座城市已经和平了这么多年，哪怕是连寒松同学你这样笨蛋都知道，这次征召的斩姬使者大部分都是这些年安稳日子过惯了的，你让他们去对付下位野兽型诡魅可能还行，但你让他们去打星诡，那和直接将人扔进绞肉机里没什么区别，经验、思想准备、临场判断——哪一样都不够。』
「那第一点呢。」
『第一点更离谱，整个计划只押在一颗炸弹上。』
『一颗！这可不是超市里卖的泡泡水，是连实测都没有做完的实验武器，更别说三天后还可能有台风，你想想，降雨、风速超过某个阈值，发射器根本瞄不准，那颗炸弹再强，打不中目标就是废铁。』
尽管语气带着随意和疲惫，凌空毫不避讳的翘起另一只脚。
『当然，我也不是说这个计划不行，只是风险太高，可现在这个局面，教团除了这个方案，好像也拿不出别的东西了，所以我也只能私下跟你发发牢骚，替他们向神祈祷一下。』
「医生也会求神拜佛吗？」
凌空一边耸肩，一边将嘴唇弯成微笑的形状。
『如果真的有神，反倒是件好事，但根据现在的研究，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神明和天使，不然你以为“大侵攻事件”是从哪来的，如果能被神庇护，那为什么人类还会被打到只剩不到一半的领土，就连从天而降的诡魅也不是什么神，只是一群找到方法便可以用武力解决的生物罢了。』
『但有时候，觉得如果真的有神，事情会简单很多。』
林婉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护士给她的温水，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谈论这么多观点，看来医生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无论怎样来讲，教团的做法还是太粗糙了点。
『话说，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灰原瞬狱我也细致的调查了一下。』
凌空滑下桌子，终于肯一本正经的坐到椅子上，把手搭在膝盖处。
寒松不自觉地挺直了后背——他有预感，这才是凌空今天叫他来的真正目的。
『忒修斯计划的实验品之一，移植了剑诡的心脏和右手，战斗能力、反应速度、再生能力都远超普通斩姬使者。』
「移植了剑诡的躯体？就是那个？」
『没错，已知被人类消灭的两位上位诡分别是眼诡和剑诡。』
『在剑诡被消灭后的尸体，则是由处在巴南西国的刚伦博士买走了，恐怕是将其移植并研究出了瞬狱这个人造斩姬使者。』
『而且我推测你们之前两次和他交手能活下来并不是因为你们够强，而是他根本没打算下杀手，他恐怕是在试探你，至于具体是什么，我就无从得知了。』
寒松佩服凌空的推理相当精准。
瞬狱在找他口中的某个存在线索，而他是瞬狱眼中可能握有相关线索的人。
——尽管寒松也不认为自己是真的有其相关情报。
『但如果下一次见面是在最终决战呢。』
凌空把翘着的腿放下来。
『他不会再留手，你想要打赢他，光靠你和林婉的特莱汀是不够的，你手里那把新枪确实比Silver更适合对付斩姬使者，但瞬狱不是普通的斩姬使者，那把枪是能伤到他，但杀不了他，要真正击败那种级别的对手——』
她的目光越过寒松，落在他身后那个捧着水杯的紫发女孩身上。
『——必须达到能开出“人类恶显现结界”的地步。』
林婉抬起眼睛。
『那是斩姬使者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用体术来类比的话，就像一拳劈开石头和一拳劈开大山的区别，特别是能够决定一个国家实力的斩姬使者，每一个都是能够开出“人类恶显现结界”的存在，虽然有点夸张，但意思就是这样，能开出结界和不能开出结界的斩姬使者，本质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我说过不要再提起以前的事，她不需要去开什么结界，那是把她往战场上推。」
寒松阴着脸从座位上站起打断凌空话语，他往前踏了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林婉面前，用身体隔开凌空的视线。
『你在替她决定她不需要什么吗？』
「我是她哥哥。」
『你是她哥哥，所以你觉得你有权利决定她该不该战斗，该不该变强，该不该去面对那些迟早会来的东西。』
凌空靠在椅背上，把手臂交叉在胸前。
『你觉得你现在是在保护她。可你这种是保护还是在替过去的自己还债。』
寒松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凌空则是轻轻摇头。
『寒松同学，你知道你的名字和你妹妹的名字美丽的一点在哪里吗。』
『“松”树，耐寒，能在最严酷的环境里活下来，你把林婉从家族里带出来，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想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但“林”是松树生长的地方，她不是要你替她挡住所有风雨才能活下来的小花，她是能让你扎根的土壤，由“树”组成的“林”，而“林”又保护着“树”。』
『斩姬使者之所以还能维持人的形态，是因为她们和体内的斩在心灵层面达成了某种共生，那是本能。』
『林婉与斩的本能便是战斗，那是在初期时由你埋下的隐患，而现在你压抑它，不让它浮上来，久而久之平衡会被打破，到那时候，被斩反噬而失控变成只会吸食人血的类诡——那种不如人的畜牲一样的东西。』
凌空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能说话、能走在大街上的斩姬使者们，她们每一个都是在这种平衡上走钢丝，你长期压抑属于斩姬那一面的情感，直到某一天，它一定会爆发出来，吞噬掉属于人的那一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身为斩姬使者的林婉必须要与诡对抗，把她推回我拼命让她逃离，满是杀戮与鲜血的世界吗？！」
『说的极端一点，正是如此。』
「那我也说一句，医生，我最讨厌像你这样无情的人。」
『这是你的失败，寒松同学，如果你真想改变林婉的命运，你当初带林婉出来的时候就不应该利用她来杀诡，你现在这种保护方式，到底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你……」
面对这令自己无法反驳的话，寒松因为焦躁而喘着粗气。
自己错了吗。
也许一开始就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只不过是将林婉从一个地狱之中带入了另一个地狱之中。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墙边那张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婉从椅子上滑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寒松和凌空之间。
看着林婉，寒松甩甩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凌空从来不会因为这种事而挑衅人，必须得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从家族里把她带出来的时候，是为了不让她变成家族的武器，但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武器用。
因此将她包裹起来进行还债，不让她碰任何可能会回到过去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把过去犯的错一笔勾销。
但这不是保护，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把她困住，困在一个自己以为安全、实际上只是自己造的笼子里。
「如果想要回到正常的生活，真正正常的生活，不是东躲西藏、不是每次都靠运气从敌人手里活下来。」
「——那就必须强到不会有任何人再来打扰我们，强到不管是什么诡还是什么教团，都不会再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只有到那个时候，林婉才能自由，才能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不用躲在我身后的世界，是她自己能走进去的世界。」
终于，凌空一副正如我所料的表情哈哈大笑，用手轻拍额头。
『原来是这样，这便是你的初心呀，你果然是我看上最宝贵的人。』
「医生……」
凌空拍拍身体，站了起来。
『我那些话即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林婉听的，当然，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替教团当说客，教团的方案我已经跟你分析过了，能成功最好，如果失败了——到那时候，没有人能替你上战场，也没有人能替她。』
寒松点头以示明白，这是凌空以她的方式在给他引回正确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