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比预想中来得要快。
寒松带着林婉和下真上车时,车厢里空了大半。
三人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林婉坐在窗边,寒松坐在中间,下真坐在靠过道的那一侧。
车轮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有节奏的闷响,车内广播报着站名,声音沙哑得像没睡醒。
下真从上车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得很端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服边缘的线头。
寒松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圣域的暮色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粘稠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空气里,透不过气来。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公交车停下来等红灯。
下真忽然偏过头,看着寒松。
『……寒松同学经常做那种事吗?』
「哪种事?」
『帮不认识的人解围。』
寒松想了想,讲实话他并不是个喜欢见义勇为的人。
事实上,倘若这次不是下真遭受到了欺负,寒松不可能主动上前解围。
当然,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心中所想说出口
「不算经常。今天刚好碰到了。」
『我在北端的时候,从来没有人帮我解过围。』
下真把视线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她没有说“谢谢”,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包含了同样的意思。
林婉从窗边转过头,看了下真一眼。
红灯变绿,公交车重新启动。
下真犹豫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又开口了。
『寒松同学和凌空医生很熟吗……』
「应该算是朋友吧。」
『那凌空医生有和寒松同学讲过我身上的病吧。』
「没有。」
这种不符合时宜的话不应该说出口,寒松立马对自己脱口而出的回答后悔。
『这样吗,不跟你说的话,似乎有点不公平。』
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讲。」
『不……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一种很罕见的遗传病,叫“辉纹症”,平时看不出来,但发病的时候皮肤上会出现银色的纹路,像裂缝一样,会蔓延到全身,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发作的时候会很痛,而且一旦发作,周围的人会觉得……很不舒服。』
『有的人会觉得恶心,有的人会害怕。所以我在北端的学校待不下去,其实很早之前就转了过来,只是一直在接受治疗,等到病情稳定才来上学,也是为了尽量不让别人知道。』
寒松想起了她手腕内侧那道疤痕。
当时他以为是某种纹身剔除后的残留,现在看来应该是与病情有关的印记。
「没办法彻底治疗吗?」
『不行,只能靠注射药物来减少发病时的疼痛和发病频率。』
公交车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路灯刚刚开始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光芒还很微弱。
又过了两站,下真站起来。
『我到了。』
她走到过道上,回头看了寒松一眼,又看了林婉一眼。
『今天谢谢你……还有你。』
寒松看着她,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公交车重新启动。
回到家的时候,房间里黑乎乎的,没有点灯。
本以为小糸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刚踏进玄关内灯就亮起,随即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
『欢迎回来,寒松哥哥,林婉。』
「我们回来了。」
寒松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饿不饿,今晚吃炒饭。」
『好的。』
小糸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厨房门口站住。
寒松从冰箱里拿出米饭和昨晚买的鸡蛋,转过身看到她站在那里。
「怎么了。」
『没什么。』
小糸摇摇头,看着寒松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
「去和林婉洗手,准备吃饭。」
小糸应了一声,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寒松把油倒进锅里,油热起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盯着锅里冒起的白烟。
最近听了太多东西。凌空的分析、教团的方案、三天后台风、星诡的诡炮、还有人类恶显现结界的事。
——每一件都不是小事。
现在他脑子里反复转的,是公交车上夏真最后那忧郁的背影,
寒松把搅好的蛋液倒进锅里,嗤啦一声,蛋花在热油里迅速膨胀。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明明看到了什么不对劲,却帮不上忙,就像之前面对赤泷时一样。
不知心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寒松都惊于自己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在此之前,他都一直以自己和妹妹为首来思考事情才对。
他把炒散的鸡蛋盛出来,又重新倒油。
米饭倒进锅里,热油遇到水汽,炸开一阵密集的响声。
林婉的事更让他心里定不下来。
凌空说得没错,他嘴上说着不再限制她,但心里还是在怕。
怕她变回过去那个样子,怕好不容易过上的平静日子碎掉。
但这种怕,说到底,是为她好还是为自己好?
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锅里,和米饭一起翻了几下,加了一小勺盐。
锅铲刮过锅底的声音让他暂时没空继续往下想。
但脑子不受控制——如果三天后教团成功了,GP弹打偏了诡炮,星诡被讨伐,那当然是最好。
可如果失败了呢。如果台风搅乱了发射,如果星诡一炮把整个圣域都炸成废墟,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现在让她多一分力量,将来她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不能再因为自己害怕,就把她困在原地。
窗外最后一线暮色正在被暗蓝吞没,似乎在告知寒松今天的思考应该到此为止,接下来该把精力放在眼前的事上。
「林婉,小糸,吃饭了。」
寒松把炒饭盛进三个盘子里,端到茶几上。
小糸拿起勺子,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
林婉也拿起勺子。
这几次吃饭都听到了来自它国开饭前常说的感激话语,寒松这次终于不禁发问。
「小糸是樱左日国的人吗。」
『嗯,我是和妈妈从国外后搬到这里的。』
「……是这样吗,听不出来一点口音呢。」
寒松,在心中猜想能来到瓦尔纳大概也是因为星诡的原因吧。
在八年前星诡摧毁瓦尔纳的神川域之北岛这一带之后,没过几年就又出现在了樱左日国那里。
并在短期内摧毁了那边一大部分的领土,导致当时存活下来的少数难民逃往了其他的国家。
恐怕小糸和家人也是当时的逃亡者之一吧。
寒松坐在她们对面,看着两个女孩低头吃饭的样子,把筷子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