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原本公寓里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现在增加了小夜灯运作的声音。
寒松并非被什么声响惊醒,只是身体突然从睡眠中浮了起来,像是有人把他从水底捞出来一样突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随后转过头,确认林婉的房门还关着。
客厅里的空气闷得发黏,窗户留了一道缝,但一丝凉风也没有。
茶几上还摊着晚饭后开口的零食袋,薯片的碎屑掉在玻璃面上,旁边立着半罐没喝完的汽水。
水槽里叠着盘子和筷子,油渍已经凝固在瓷面上,在昏暗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没有开灯,摸索着把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拽下来。
Silver和Funeral并排放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他犹豫了一瞬,将两把枪都带在身上。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林婉的房门,顿了顿,还是没去确认,她和小糸大概睡得正沉。
玄关的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响。
闷热的夜风在他走出公寓楼的那一刻才终于感受到。
带着某种躁动气息的气流,裹挟着街道上白天残留的柏油的味道,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骑上自行车往海岸方向赶去。
夜晚的街道几乎都空了,偶尔有一辆轿车从对面驶来,车灯扫过他的身体,又在下一秒被黑暗吞没。
越接近海岸线,那种燥热空气变得沉重而粘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积压。
他放慢车速,抬起头。
天边那片景象让他下意识捏紧了刹车。
海与天的界限完全模糊了。
大片大片的乌云从天边压过来,低垂得几乎要碰到海面,层层叠叠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云层的边缘并不清晰,带着一种混沌的、还在生长的质感。
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亮起,极快的一瞬,照亮了云团内部那些翻滚的轮廓。
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正从地平线下伸过来。
寒松把视线从云层上收回来,重新蹬动踏板。
海岸线周围高大树木轮廓在前方渐渐清晰。
空气中海盐的气味变得更浓了。
先遣警部的临时岗哨还在原来的位置。
几辆黑色的装甲车停在岗哨后方。
尽管车身上没有标志,但那种棱角分明的造型一看就知道是军用级别的装备。
三野伊藤站在岗哨旁边的集装箱改造的指挥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烟,正对着前方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又是你。』
他的语气算不上友善,但比第一次见面时少了那种轻慢。
他掐灭烟头,扔进脚边的铁罐里。
「今晚又是你值班?」
『值什么班。』
三野伊藤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几天压根就没有换班这一说,所有人都在连轴转,你不是看见了吗,装甲车都调过来了,明天还有更多。』
『今天下午到的第一批,带着装备和通讯器材,在那边搭了个临时指挥所。』
他抬手朝左边指了指,寒松顺着方向看去,远处确实有几个低矮的帐篷轮廓,帆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
『说回你,大半夜的不在家睡觉,跑来这种地方找晦气?』
「来确认一下情况。」
『呵,也就你这种得到了斩姬庇护的小鬼,才敢主动往这种地方来跑。』
两人走过岗哨区域,脚下逐渐变成沙土。
铁网围栏之外就是真正的海岸线了,地面从硬实的碎石变成松软的沙地,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一点。
寒松走到防波堤边缘,手撑在粗糙的混凝土护栏上,望向海面。
沙滩上,防波堤与防波堤之间的缝隙里,那些匍匐着的轮廓在暗中缓慢蠕动。
像是巨大螃蟹似的诡魅,甲壳上覆盖着粘液,在月光被遮蔽的昏暗里泛着湿润的微光。
有的形状更接近于扭曲的犬类,四肢不协调地细长。
要形容的话,可以让人联想到被拉扯过的橡皮筋,在沙滩上留下蜿蜒的爬痕。
它们的数量比上次在教团拍摄的照片中多了不止一倍。
「有主动袭击过吗?」
『有过几次,都是单个的,被哨兵用照明弹和步枪逼退了,好在最近没有大规模进攻的迹象。』
沙滩上到处都是潮湿不规则的印记,层层叠叠,分不清哪些是新留下的,哪些已经被海水冲刷过。
有几只诡魅伏在防波堤的阴影下,几乎与混凝土融为一体,若不是偶尔的肢体抽搐或红光在眼窝深处一闪,根本分辨不出来。
而在更远处,在海水没过去的那条线上,那座山脉般的黑色肉块依然蛰伏在那里。
星诡。
它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更大了。
寒松眯起眼睛,试图在黑暗中辨认它的形态,好似某种肉眼可见的恶性肿瘤。
它的表面随着海水波动而缓慢起伏,偶尔有一道细小的水线顺着它的侧面滑落,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它自身分泌的液体。
月光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它的一小部分。
那些被光扫过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暗色,像是浸透了油的皮革。
寒松不禁心里吐槽那些周围的下位诡魅安静得像石头。
但谁的心里都清楚,越是这种安静,越能让人感到不安。
人对于黑暗的恐惧,源于对于未知和无法预测的恐惧。
这是寒松曾在医生那里听过的,现在终于切身的体会到了。
伊藤从指挥室门口又点了一根烟,没有靠近他,也没有催他离开。
海风吹过来,带着越来越浓的水汽。
天边的云层又压低了。
台风还在靠近,诡魅也在靠近。
寒松把手从护栏上收回来,掌心沾了一层细密的湿气。
他转身朝自行车走去,走出几步后,又停住。
「三野主任。」
伊藤偏过头看他。
「你们打算怎么办。」
伊藤沉默了几秒,烟头在指间烧了一截。
『怎么办,等呗,我们这些人啊,能做的也就是把防线撑住,撑到上面决定好怎么打,或者撑到撑不住为止。』
他吐出一口烟。
『下次愿意来,白天来。』
寒松抬了抬手,以此来作为回答。
他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