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医院门口时,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推开大门,暖白色的人工灯光照在身前,空调的暖气迎面扑来,和外面潮湿的雨水形成一道鲜明的界限。
寒松在门廊前下站定,用力拧了一把外套的下摆,水流顺势落在地砖上。
他抬起头,看到大厅柜台那边的情况。
凌空正坐在柜台后面的旋转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已经拆开的棒棒糖。
而她面前,柜台边上摆了一张临时搬来的矮凳,小糸正坐在上面,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大概是热可可或热牛奶一类。
凌空似乎正在说着什么话,小糸点点头,吸一口杯子里的热饮,情绪明显稳定了很多。
看到寒松和林婉推门进来,先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状态,确认没有明显外伤后才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烦闷。
『啊,活着回来了啊,本来我还想着要是再过半小时你们还不出现,我就打电话给殡仪馆预定个位置来着。』
「好歹也是一身湿透地回来了,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随便你。』
凌空没有坚持,她把视线转向小糸。
『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你那个寒松哥哥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糸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坐椅上站起。
林婉手里的镰刀还没有完全收起来。
小糸盯着那把镰刀看了好久,又看了看林婉。
『林婉……是斩姬使者吗。』
林婉看了寒松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问题能不能回答。
寒松对她点了点头,林婉才转向小糸,简单地『嗯』了一声。
小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厉害!那……那从车厢上面飞过去的那一下,还有那个……那个镰刀——』
说了几句之后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声音一下子缩了回去,脸泛起红。
『对不起……是不是不能问……』
林婉看着小糸的窘态,摇了摇头。
『……可以问。』
小糸眨了眨眼,得到了某种宝贵的许可,由衷地重复了一句:
『真的好厉害。』
寒松看着这一幕,视线没有停留太久,他转向凌空。
「那个,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医生。」
『哎呀哎呀,真是谢谢你们啊,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甩到我这里,你知不知道刚才那辆顶都被掀了的公交车停在这门口的时候,有个老护士差点把心脏吓停。』
她伸手指了指医院内部的走廊方向。
『现在里面至少有五个工作人员在打电话汇报情况,还有两个保安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
「你帮我挡着了?」
『不然呢?我对“真相”可是很挑剔的,现在可以听详细版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寒松把公交车上被诡魅袭击和战斗的过程全盘托出,以及诡魅在自焚前喊出那句话。
短暂的沉默降临,凌空拖住下巴,露出寒松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
『诡角被击碎之后没有立刻消散,但听你所说它们的战斗方式及力量和上位诡比起来也差了不少,这可是史前从没记录过的,有意思。』
眯着眼睛思考了几秒,露出浮躁的笑容。
『而且它在临死前喊的那句面诡的造物,猜想一下,如果是面诡自己动手改造的下位诡……让它获得超越原本等级的硬度与再生能力,也就是说,你遇到的不只是普通的诡魅,而是经过定向改造的定制个体,所以获得了超越普通下位的能力……』
凌空看了小糸一眼。
林婉和小糸都已经安静下来。
小糸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从大人之间的语气能感觉到这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于是她低着头,只是安静地捧着杯子,偶尔吸一小口。
凌空把双臂交叉搁在台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不过想也没用,资料不够,样本也没留下,这么大的雨,就算我冲出去收集也来不及了,现在只能等它们下次动手的时候,想办法弄一个活口。』
「……还会有下次吗。」
『你觉得呢?面诡这次没成功,它会善罢甘休?就算它自己不来,也可以派别的“什么”过来,伪装成你认识的人,潜伏在你身边,等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口咬断你的喉咙,这种事情在各种影视剧里不也经常发生吗。』
「呃……竟然是用这种推论吗。」
『开个玩笑的,以你阴暗扭曲的性格,平时也没几个熟人,没那么好伪装。』
凌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把话题轻轻转了个方向。
『行了行了,这种事情你站在这里发呆也想不出更多来,话说回来,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医生,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哦?』
「今天……或者至少到今天晚上之前,能不能让小糸待在你这里?」
凌空挑了挑眉。
『你倒是会使唤人,早上把人塞到我这,现在又要塞一整天,原因呢。』
「因为要去吹石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带着她不方便,而且今天这种天气也不太适合让她一个人待着。」
『训练?』
凌空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寒松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所以你把一个小女孩托付给我,自己去当甩手掌柜?』
「这怎么就叫甩手掌柜了……」
寒松薅了薅湿透的头发,水珠从发梢甩到地板上,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还有,说起来,寒松同学,我刚刚想到一个问题——这个叫克莉糸的小姑娘,是你从哪里拐来的?』
「晚上在路边碰到的,没地方去,就先住在我那。」
『哦。』
凌空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
『你是想要凑齐七个小女孩召唤神龙吗,路边碰到的可爱的小姑娘无家可归,你就把她带回家。』
凌空弯起眼睛。
『还把她带到我这来寄存,这不是典型的拐卖幼女流程吗?』
小糸明显被凌空这话吓了一跳,她转过头看看凌空,又看看寒松,表情有些困惑,但不知为何又有些想笑。
寒松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不是拐卖。」
『那你说,一个正常的高中男生,把路边捡来的小女孩带回家过夜,还带到朋友那寄存,这叫什么?』
「……叫做好心。」
『这叫恶人终于要下手了,不过说真的,寒松同学,你这种见了无家可归的小孩就往家里带的习惯,真的很容易被误会哦。』
小糸像是听懂了凌空在说什么,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寒松哥哥是好人。』
『看见没,小姑娘在给你发好人卡了,你前途堪忧啊。』
「拜托,饶了我吧。」
凌空的笑声没有持续太久。
她直起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小糸身边,伸手拍了拍小糸的头顶。
『人我先看着,你该干嘛干嘛去,不过先说好,我这里可不是托儿所,她要是闹起来我可不会哄。』
「小糸很乖的。」
寒松说完,看向小糸,小糸立刻点头。
『我会乖乖的,不会给医生添麻烦……』
凌空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蹲下身,把脸凑到和小糸视线平齐的高度。
『喂,小妹妹。』
『……是?』
『你知道你那个寒松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小糸眨了眨眼睛,有点不知所措地看了寒松一眼,又看回凌空。
「?」
『我可跟你说啊,他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好哥哥,实际上是个超级无药可救的萝莉控。』
『他之所以把你留在身边,是因为他不忍心对自己妹妹下手,毕竟他之前可是有着骚扰小女孩不下百次的公开记录哟。』
「医生!不要跟小孩子讲这种奇怪的东西!」
「还有我不是那种人,小糸只是暂时住在我那里,跟家里闹了矛盾又联系不上家长,总不能把她丢在大街上吧。」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只是因为你有道德感?』
「不然呢?」
『一般的小说里,这种情节通常都是男主角日后收后宫的前奏。』
「你少看点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凌空又再次放声哈哈大笑,然后拍了拍手。
『拜托拜托,这样诋毁你可是我人生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呀,白天留在我这里也好,还能给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被吓坏,不过天黑之前记得来接走,我这里可只有给病人和尸体躺的床铺,没有正经睡觉的地方。』
「知道,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经历这样一场闹剧之后,紧张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