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石公司总部内，雨声被双层玻璃隔绝成遥远的低响。
寒松身上的外套和里面的衬衫已经都烘干了。
桌上的平板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寒松带来的那份资料转译后的电子版。
林婉已经被带去了专门为斩姬使者准备的训练场。
「那么系统编译后的结论是什么？」
『前半部分是记录，后半部分是凌空医生做的分析笔记，写得挺有意思的，她认为“人类恶显现结界”的本质是一种“认知的重构”也就是非“力量爆发”，结界并非创造出来的，是把已经存在的东西，用一种不同的方式“看见”了。』
「果然像是她这种人会得出来的结论。」
『那么接下来跟我走吧，小寒松的训练场地已经准备好了。』
「这么快吗。」
立惠带着寒松穿过一条走廊，推开尽头那扇没有标牌的门，里面是一台货梯，她按了最下面的按钮。
货梯下降到底的时间比预想中要长很多。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冷白色的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面前巨大的空间。
寒松站在货梯口，花了几秒钟才看清这个空间的全貌。
高度大约有十米，宽度都像是把两个足球场塞进了地下。
地面是深灰色的复合材料，柔软但不会吸收脚步声，墙面覆盖着黑色的吸音材料，天花板上嵌着密集的轨道，像是画出了一张复杂的网。
「这不是普通的训练场吧。」
『当然不是。』
立惠走到墙边的一台控制台前，手指在一个触摸屏上快速点了几下。
『这里原本是吹石公司用来测试新装备战术适配性的实验室，虽然不是为普通人设计的，但各项指标都足够覆盖不同的战斗数据，改装一下就能用了。』
头顶传来轻微的机械声响。
天花板的轨道上，几台投影装置开始移动，沿着不同的方向滑动，最终停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寒松注意到，那几台投影装置的正前方，各自有一块大约巴掌大的面板缓缓翻开，露出了里面的镜片模组。
「那个是……」
『没错，核心部件就是那些镜片阵列，能在室内空间投射出接近实体触感的幻象投影，配合这个眼镜和手套，足够骗过眼睛和身体反应了。』
立惠打开控制台旁边的储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
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副护目镜和黑皮手套。
『都戴上。』
寒松接过眼镜，难以置信的竟然没有多少重量。
手套贴合的位置有轻微的触感，里面的传感器在接触皮肤的一瞬间启动了。
寒松不禁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见到如此先进的设备，才让他想到了现在正是2014年。
『可以了，走进场地中央就行。』
他迈步走进那片空旷的区域，地面柔软而平坦，脚步声在吸音材料的包围下变得很轻。
头顶的投影装置微微调整角度，发出几声短促的机械音。
然后，地面亮了起来，周围虚拟的墙壁开始升起。
在寒松前方，一开始是光点，像星空一样密集，然后那些光点开始汇聚，在空气中构建出一具轮廓，定格成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色假想材质中的人形。
它的高度和寒松相近，手中握着一把与Silver相似的长条形物体。
它没有脸。
整个面部只是一片平滑的灰，在投影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平面质感。
『这套训练模式是基于小寒松体检的资料和档案中的数据生成的，系统会根据小寒松的战斗风格自动调整行为模式，简单来说，小寒松打得越聪明，它就越难缠。』
寒松点点头表示明白。
那个投影模糊的边缘还在闪烁，像是还没完全锁定形态，然后在下一个瞬间彻底稳固下来。
手摸到了空气，Funeral不在。
『训练系统会复制小寒松携带的武器数据，所以放心，小寒松的枪在模拟环境里可以正常使用。』
立惠空灵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寒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刚才还空空如也的掌心里枪的轮廓正在浮现。
『不过建议小寒松先别开枪。』
「为什么？」
『这套训练的目标可不是打败敌人，是生存呀，要利用格斗技术尽可能拖延时间，所以，让我见识一下小寒松的持久力吧。』
话音未落，投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不足两米的位置。
寒松来不及举枪，只能侧身，用胳膊挡住那道砸下来的拳击。
冲击力比他预想的大得多，寒松立刻改变主意，顺着那个拳头的方向低下身体，将力量转移至地面。
脚下的复合材质地面撑住了他的重心，寒松借势滚到投影人的身后开枪。
稳住呼吸，压低重心，几乎真实的后坐力从手上传到肩膀处。
投影人身体反应快的吓人，转身的同时做好了用手中那把和Funeral一样的枪拦截子弹的准备。
枪声响声后，两颗子弹在空中相撞，这还没完，投影再次开枪。
『在目前的难度下是八成，如果小寒松觉得这个速度太快，我可以把系统调回初始档位。』
「不用，降低难度的话，那就不叫训练了。」
跳跃躲避飞来的子弹，寒松躲向墙壁后方，等待对方来查看时，从另一侧窜出跃起，用拳头打向投影的脸。
表面传来击中了一片坚硬材质的触感。
投影人原地不动，右臂横挥，带着劲风扫过寒松的侧腰。
寒松借着挥击的力道落地朝右翻滚，在翻到一半时伸腿扫向投影人形的脚踝。
投影人形的身体在接触到寒松脚尖的一瞬间发生了失真，淡蓝色的光在它的腿部轮廓上闪烁了一下。
『哦豁，小寒松的格斗基础比资料里显示的扎实，刚才那一招地面扫腿，能用在这种距离和姿势下的临场判断力，还算不错。』
寒松趁着此时拉开到三米外并不断开枪。
投影人形重新恢复，身上中了数弹，那张灰色的平面脸依然对着他，随后动作开始加速。
速度比上次快了一个档次。
寒松能感觉到自己肺里的空气正在变少。
这个空间内各种可以被当作武器的棱角都已经在他的意识中迅速划出了边界。
眼框感到发热，寒松精准地保持在投影人最难反击的位置。
对方从一开始的主动进攻逐渐变成了被动防守，节奏被打乱了。
耳朵里传来设备低沉的嗡鸣，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灰色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集中精力，接下来的会更好玩。』
控制台那边传来立惠的声音。
地面上的光线开始变化。
刚才的光只是照亮了整个区域，但现在像是用激光在地板上画出了一张网状的坐标图。
投影的脚步落在某些格点上，那些格点会变成红色，寒松踩过的格点则会变成蓝色。
『简单的交互式适应系统，小寒松可以理解成一个一维平面，它看到的和小寒松看到的，都在同一张网格上。』
立惠的解释没有说完，投影已经再次动了。
训练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
投影在空气中碎裂成光点，缓缓消散。
地面的网格纹路也随之熄灭，整个空间恢复了安静。
寒松站在原地，脱下手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衬衫的领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脖子上有些不舒服。
头顶的投影装置已经停止了工作，发出细微的冷却音，设备正在从满负荷运转中逐渐降速。
立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结束的训练数据。
『测出来的数据给小寒松看一眼吧。』
她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简约的折线图。
时间做横轴，综合表现做纵轴，折线在持续攀升，在最后的格子里略微趋平，在3964上下浮动。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嗯，如果按照正常的普通人标准来看，综合战斗评价，速度、反应、判断、身体协调、战术意识，五项加权之后，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正常成年人平均在1566左右。』
「那我的这个3964这算高还是算一般。」
『普通人的两倍以上，当然算高，但我觉得小寒松似乎还没有展示出真正的实力吧。』
寒松扯下护目镜，递还给立惠。
「林婉呢？」
『她那边早结束了。』
立惠滑动平板，切换到另一个数据界面，那是另一组数据，显然是来自另一场测试。
线条的起伏更大，峰值的绝对值比他的高出一大截，末端标注的数字是——9589。
在同样的系统、同样的评估标准下，拿到了接近一万的成绩。
寒松重重的叹气，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林婉的力量哪怕在年龄稍大的斩姬使者里都是相当恐怖的。
「那些能开出“人类恶显现结界”的斩姬使者数值是多少。』
『在不开结界的常规状态下，能够开结界的斩姬使者的偏差值通常在一万上下，这和你在林婉身上看到的数据是一致的。』
寒松垂下视线，刚刚立惠有意提到了不开结界的状态下。
「……如果开了结界呢？」
立惠划动屏幕。
『没有实测数据。』
「没人试过？」
「开过结界的斩姬使者本来就少，愿意配合做系统实测的更少，何况那套结界开启之后，周围空间会被一种无法被现有传感器完全记录的能量场覆盖，设备采集到的全是干扰信号，根本无法转化为有效数据。』
「所以即便小寒松现在知道了一万这个数字，也没有人能告诉小寒松‘开结界之后会变成多少。」
寒松盯着墙壁上那片深灰色的吸音材料看了一会。
「我一直以为……结界是一种状态。」
『小寒松以为是开关，打开了就一直开着？』
「差不多。」
『不是的，按照凌空医生资料里的记录，那些能开结界的斩姬使者，在绝大多数战斗里也不会开，对心灵和身体的消耗太大了。』
寒松靠着墙壁，手插在口袋里，花了一点时间去思考。
「所以说本质上它是辅助手段，是在常规战斗能力不足以应对局面时才使用的保险机制。」
『至少从现有情况来看是这样，当然，我不排除有人能用其他方式来使用它，但就目前收集到的信息而言，开结界这件事更像是给常规战斗能力加上一层额外的容错空间，它不改变战斗的本质。』
虽说寒松并非乐观，但看来医生的本意恐怕也是如此。
寒松看着平板上属于林婉的那个数字，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林婉在常规状态下已经接近一万，那如果她能在常规状态下再往前推一点……」
『小寒松觉得她有可能在不依赖结界的情况下，就达到或者超过那些需要靠结界才能达到的战斗力水平？』
「……有可能。」
『从理论上看，如果她能在常规状态下稳定地维持更高级别的战斗输出，那她在临界点上确实会比那些依赖结界作为“爆发手段”的人更有优势。』
『这也是小寒松们今天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吗？为了获取力量，也为了测试新的可能性。』
寒松抬眼看着头顶那一片安静的深灰色，听不到外面的风声，也看不到雨的痕迹。
无论如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了，逃避的按键早已被摧毁。
『小寒松的训练还没结束，我这里的设备还有很多没试过呢，刚才只是测了个底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