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晨开始就没有停过。
北端内陆的雨势比南端小一些,但天色同样灰得发闷,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把正午的光线压成了傍晚的浓度。
雨水从福利院屋檐的排水槽里汇聚成细流,沿着墙角的水管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排浅坑。
卡萨尔福利院·圣域北端分院坐落在一片安静的街区深处。
周围没有商业店铺,最近的公交站在两条街之外,平日里除了送物资的卡车和偶尔来访的捐助者,很少有人会特意拐进这条路。
院墙上种着爬藤植物,被雨水打湿后显得更加翠绿。
铁门上的院牌已经有些年头了,白底黑字,边角处有一小块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旧式建筑,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有几处的填缝剂已经发黄发黑。
楼前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樟树,枝叶在雨中低垂着,偶尔有风经过,抖落一阵密集的水珠。
院子角落有一个游乐场,此刻空无一人,雨把铁链和塑料坐垫洗得发亮。
一楼的活动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内侧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窗外的雨幕模糊成一片灰白色的流动的幕布。
孩子们正在里面做着手工,偶尔有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被走廊两侧墙壁上的隔音板吸收了大半。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旧木头的味道,混着厨房那边飘来的煮汤的香气。
而现在,一位白发男人正站在一间卧房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走廊一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正猫着腰贴墙走过来,互相推搡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女孩先到了,仰起头,把一个橙色的贴纸举到他面前。
贴纸是手剪的,边缘不太整齐,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朵花,花瓣涂成了深浅不一的橙色。
『克拉服先生……这个给您的。』
男孩慢了一步,也把手里的贴纸举起来。
他的是蓝色的,画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大概是动物,但看不出是什么。
『我们刚天做的,老师说可以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
被称作克拉服的男人低下头看着那两张贴纸。
两个孩子仰着脸等着,紧张的脚尖不自觉地在地板上蹭来蹭去。
他伸出手,用手掌轻轻接过那朵橙色的花,把它举到光线里看了一下。
白色的灯光透过纸张边缘的毛边,把剪痕照得清晰可见。
『颜色选得很好,涂的也很均匀,应该是先描了边再填色的吧。』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起来。
克拉服又转向男孩的蓝色贴纸,端详了一下那个圆滚滚的轮廓。
『这个是……熊?』
男孩有些犹豫地点头,又摇头。
『是……是猫,但是画胖了……』
『胖的猫也不错。』
他把两张贴纸还给两个孩子
『做好了东西,应该让别人也看到,今天还有做好的其他作品吗?』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点头。
『有很多!小琳画了一只大的,比我这个还大——』
『那就去拿过来挂在活动室的墙上,做出来的东西要让人看见才算完成。』
男孩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女孩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跑到门口时差点撞上正要进来的工作人员,又嘻嘻哈哈地绕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直到被活动室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卡萨尔福利院•圣域分院目前收容了二十七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十四岁不等。
大多数的父母在八年前神川域沦陷时失踪,或在后续的区域封锁中被分隔,最终辗转被送到这里。
当然,还有一些因为家庭的原因被遗弃而来到这里。
福利院的员工并不多。
一个负责做饭的阿姨,五十多岁,在福利院干了将近十年。
她说自己原本是神川域那的人,逃出来之后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在这里留了下来。
还有几个年轻的社工和员工,负责孩子们的平常生活和活动安排。
至于克拉姆,毫无疑问的就是院长。
这个职位是他自己申请下来的,据说在那之前他已经在卡萨尔福利院的系统里干了三年后勤。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从后勤做到院长,也没人问。
在他的治理下,这座分院从最冷清的调剂院变成了瓦尔纳内收容最多孩子的福利机构,条件是给孩子们提供安全的住所以及必要的照顾。
虽然要求很简单,但愿意这样做的地方并不多。
克拉服转头看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院子里的樟树和院墙外那条安静的街道。
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画面在雨幕中闪过,然后消失。
雨势没变,大概会下一整天。
圣域的气象预报说台风正在偏北方向移动,但外围雨带会持续覆盖整个区域。
北端内陆的灾情比南端轻得多,但空气里那种潮湿黏稠的压抑感是一样的。
也就在这时,那名差点被撞到的员工终于进到了这个房间。
『院长在这里吗。』
『现在这里没有其它人类,不必用那种职位来称呼我。』
『好的,皇诡大人。』
『现在说吧,有什么事。』
『皇诡大人,“第一位”的命令依然是待命,没有变更。』
『此外,面诡大人与人类合作的事使得圣域的教团有了一些新的动作。』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不断被新的雨水覆盖,旧的流痕还没来得及干透就又被冲刷掉。
『一个不留神就会酿成灾祸的存在,它不清楚这片土地的分量,这里的人类不是用来收割的庄稼,孩子也不是用来消耗的储备品。』
『我们在面诡的任务与第一位的命令之间横亘,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这座建筑连带着里面的生命终会消失。』
『你觉得“第一位”在想什么。』
『……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嗯。』
克拉服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灰色的风衣,白色的头发,映在雨水模糊的玻璃上,轮廓被水流扭曲成不太清晰的样子。
他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线。
自然,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碰不到。
如果面诡的任务继续下去,圣域南端迟早会炸开,福利院和这里的孩子们会无一幸免。
他不阻碍面诡,那是“第一位”允许的行动,身为同族,他也没有立场去拦。
身为上位诡,他拥有的力量不是战斗型的,他能做到的只有感受
——感受人类的情感,然后将这种感受分给那些不具备它的同族。
听起来没什么用处,诡魅无需情感就能战斗,无需理解也会去执行命令。
诡族的体系中,这种能力甚至算不上武器。
但克拉服自己清楚,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
在忠诚是铁律,直来直去是常态的诡族体系中,一个能“理解情感”的个体,是一个变量。
一个能分配情感的个体,是一个威胁。
所以“第一位”才需要把它放在人类中间。
放在情感最密集的地方。
然后用“待命”来观察。
它在想什么。
它会做什么。
它会不会动摇。
从“第一位”的角度看,这是一个合理的实验。
从皇诡的角度看,这是一个漫长的,不说话的试探。
活动室角落的座钟走了整整一圈,秒针带动分针,分针带动时针。
『在命令不变的前提下,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克拉服向那名员工询问,得到的回答则是:『我想皇诡大人早已有了准备。』
如此恭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