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医院前台的桌上。
桌面贴着米白色的防火板,凉意透过袖口渗进手臂。
她从桌子上直起身来,胳膊被压得发麻,枕着的那一侧已经压出了浅浅的红痕。
眨了几次眼睛才让视线重新聚焦。
看见桌面前端随意摆放着零食包装,以及已经空掉的熟食塑料盘。
环顾四周,对面的椅子空着,没发现凌空。
直起身打算伸个懒腰,发现右手腕上多了一个东西。
她抬起手腕,把那东西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这时,注意到桌面上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潦草,笔画几乎飞起,要不是认真辨认几乎没法读。
『有事先离开一下,醒了后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到处走走,别跑太远就行,有问题就按手环左边那个小按钮,那是打给我的。』
小糸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然后偏了偏脑袋。
还好都是一些比较容易懂的字,算是轻松的便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她确实有点无聊。
早上从寒松那边被送到这里之后,凌空先是给她倒了一杯热可可,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动物饼干。
然后她就一直坐在这里,翻一本图画书,直到困意袭来。
凌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完全没有印象。
小糸尝试着按了一下镶在侧边的按钮,发出“咯噔”的声音,然而并没有任何反应。
又等了一会,没什么声音。
她滑下椅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只穿着袜子,又折回去把放在暖风机下烘干的鞋穿上。
从大厅通往走廊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照亮这个在阴雨天显得昏暗的室内。
医院的白墙反射着冷光,地面每隔几步就有一条深色的伸缩缝,将地面切成了整齐的方格。
小糸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顺着走廊走了一段,路过几间关着门的诊室,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暗着的设备和折叠整齐的床铺。
护士站没有人,台面上摆着一台还在亮着屏幕的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在一个转角处看到了一个银灰色的铁门。
门的边缘嵌着一条细长的指示灯。
小糸在它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门上方那个小屏幕里跳动的数字。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门边的按钮。
指示灯亮了一下,金属门开始缓缓向两侧分开。
里面是一个方形的空间。
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三面墙壁都是镜面似的金属板,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小糸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视线在墙壁上印有按钮的面板上游走。
『那些标记的1~16的小方块就是指的楼层吧。』
小糸踮起脚尖,按了最上面的那个。
电梯开始上升。
她先是感到身体微微往下沉了一下,然后就是平稳持续的上升感。
头顶的楼层数字在缓慢跳动,一个接一个地变过去。
电梯停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门打开,外面的走廊比第一层要更大一些。
紧贴着墙壁,在门与门的间隔中放有几张塑料椅。
此刻,一个女孩坐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手背上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带,底下压着一根细细的输液管,管子从上方悬挂的玻璃瓶里垂下来,连接着她手背上的针头。
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那个女孩侧着头看着走廊另一个方向,她似乎没有注意到门口有人。
小糸本打算就这样原路返回。
刚收回视线的时候,椅子上的女孩忽然动了一下,有所察觉,朝门口偏过头来。
『小妹妹……你是走错楼层了吗?』
『不是……我随便走走,不小心走到这里的。』
小糸摇了摇头。
银发女孩的目光在小糸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
小糸本该离开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脚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又看了那个女孩一眼。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往下坠,速度均匀得让人觉得时间仿佛被固定了。
『……你不害怕我吗?』
银发女孩忽然说。
小糸歪了歪脑袋,疑惑地看着她。
『害怕什么?』
『啊,不……我是说小妹妹你一个人在医院里,不应该害怕吗?』
『……不怎么害怕,我只是到处看看而已。』
银发女孩听着,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你叫什么名字?』
『克莉糸,可以叫我小糸,你呢?』
『克夏真。叫我夏真就好。』
小糸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夏真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她微微踮起脚尖,想去看那个悬挂的玻璃瓶里的液体还剩多少,但又觉得那样不太礼貌,于是又放下脚后跟,只是看着夏真。
『夏真姐姐你生病了吗?』
『算是吧。』
『……打针疼吗?』
『不疼。』
『真的吗?』
『真的,扎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下,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
她偏过头看着小糸,问了一句听起来很平常的话:
『话说,小糸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和你一起吗?』
『有……但那个人有事出去了,让我无聊的话可以到处走走。』
『哦……那你家里人知道吗?你一个人出来,没人会担心你吗?』
小糸沉默了一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又抬起来。
盯着药瓶里那些细小的气泡,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浮,然后在瓶颈处聚成一个小团。
『嗯,有一个很好的哥哥,他知道我在这里,所以不用担心的。』
『是亲哥哥吗?』
『不是亲的,但是……是很好的哥哥。』
『他对你好吗?』
『很好。』
『那他在哪?』
『有事去了,说晚点来接我。』
夏真听了没有过多追问。
她只是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
『要不要坐一下?反正我这边还要挂一会,坐着总比站着舒服。』
小糸犹豫了几秒,走过去,爬上那张椅子坐下。
椅子对她来说稍微有点高,脚尖只能堪堪碰到地板,轻轻晃着。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
『夏真姐姐,你生病的时候,都打什么针?』
『一种控制症状的药。』
『什么症状?』
『就是有时候皮肤上会出现一些纹路,像裂缝一样。』
夏真露出笑容,尽量不让这个话题变得沉重。
『你听了会不会觉得可怕?』
『不会。』
小糸答得很快,完全没有考虑一样。
『因为我自己也有……奇怪的地方。』
『比如说?』
『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空。』
她比划了一下,用两只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圈,然后又把手放下来。
『就是,感觉心里没有东西,不是什么坏的心情,就是……什么都没有,但这样的时候,我又知道自己应该要有一些什么才对。』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得乱七八糟的。』
『……不会,很明朗哟,不过,你说的“很空”,是像一个人站在很大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这样吗?』
发现小糸因为想不到合适的形容而手无足措时,便赶忙补充了一句。
『对,有点像……』
『那你平时会这样吗?』
『偶尔。』
小糸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
『但是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个感觉就会来。』
『那是寂寞吗,现在呢?』
『现在没有,因为我在和夏真姐姐说话。』
夏真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小糸妹妹了呢。』
『哎?』
输液袋里的液体已经不多了,液面已经降到瓶底附近,偶尔有气泡从导管接口处冒出来,在管子里拉出一串细碎的白线。
过了一会,输液袋彻底空了。
管子里最后一段液体慢慢往下移动,在接近针头的地方停住。
夏真拔掉针头,用止血贴压住手背,然后低头看着小糸。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可能要在下面楼层等吧。』
『要不要一起下去?我要去护士站还输液管,正好顺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