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雨幕中穿行了将近四十分钟。
窗外的雨已经不再是早晨那种倾泻而下的势头,变成了细密的无声的毛毛雨。
寒松靠在座椅上,肩膀传来酸痛模糊的闷胀。
持续一整天的紧绷感也开始陆续浮现。
林婉坐在他旁边,头靠着寒松。
轻微的呼吸节奏让她的肩膀规律地起伏着。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时,雨已经细到几乎可以不用撑伞。
寒松轻轻叫醒林婉,带着她下车。
大厅的灯还亮着。
暖白色的光从玻璃门内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光区。
寒松推开门的瞬间,一个细小的身影从柜台那边跑过来。
『寒松哥哥!』
小糸的眼睛亮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动物饼干。
寒松低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嗯,回来了。」
小糸转了个身,跑回柜台那边,重新爬上那张矮凳坐好。
柜台后面,凌空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
她扫了寒松一眼,垂下目光。
『比预想中回来得早,看来训练强度还没拉满嘛。』
「拉满的话你可能就要半夜去接我们进医院了。」
林婉走向矮凳,在小糸旁边坐下。
两个女孩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小糸把手里那块饼干分了一块给林婉。
寒松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外套的拉链拉开一点,让里面的热气散出去一些。
凌空放下手机,侧过身把手肘撑在台面上。
『说正事吧,训练怎么样了。』
「我的部分还行,系统练了好几次,但林婉没什么进步。」
凌空听到这句话里有一个她不太喜欢的转折,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战斗实力方面还可以,但问题是她对结界的感知,实在不清楚。」
寒松停了一下,终于找到一个能形容的措辞。
「要林婉来形容的话,就是一种“有东西在,但摸不到”的感觉吧。」
『意料之中。』
「你早就猜到了?」
『“人类恶显现结界”不是靠高强度训练就能逼出来的东西,如果练习有用,那能开结界的人早就到处都是了。』
「那靠什么。」
『靠某个临界时刻。』
凌空把手指交叉搁在台面上。
『按照现有的样本来看,每一位开过结界的斩姬使者触发的方式都不一样,有的人是在生死一线之间被逼出来的,有的是面对某个特定的人或场景时自然出现的,甚至有人是在毫无征兆的平静时刻忽然就出现了。』
她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所以如果你今天问我,林婉现在有没有触发结界的可能,我的答案是:有可能,但没有谁能预测它什么时候来。』
「可我总感觉时间不够了。」
『哦。』
凌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调侃。
『寒松同学现在是比我还要着急了吗?前两天谁还在说要让妹妹过普通生活来着?现在自己先跑去吹石训练了一整天,回来就开始嫌进度慢。』
「这个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过的,要想打败瞬狱那种级别的对手,就必须要达到开出”人类恶显现结界”的地步。」
『我说的。』
『但那是一个长期风险,不是明天就会爆发的危机。』
「但我总得……」
『总得什么?得在她身上找到点什么才能安心,对不对?』
寒松点头没有否认。
『我能理解。』
凌空松开交叉的手指,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你和林婉的情况本身就是一个特例,一般的斩姬使者在觉醒后会有教团的人介入引导,或者至少有一些基础训练,林婉什么都没有,靠的就是你和那把特莱汀,而你能做的本来就不多。』
她把目光移向矮凳的方向。
林婉坐在那里,已经吃完了那半块饼干,正在安静地听小糸说着什么。
『你已经在做你能做到的事,剩下的可能确实需要一个机会了,但这个不是你能控制,也不是靠加练就能催出来的。』
寒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林婉似乎完全没有那种“在为无法突破而感到焦虑”的神态。
『你要是着急,她也会开始着急,然后那种“有东西在但摸不到”的感觉就会被紧张压得更深。』
『所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
「不要着急,表现的安心一些是吗。」
『对。』
凌空又拿起手机看了几眼。
『一码归一码,我虽然可以理解,但依然要嘲讽你一下,你真够矛盾的。』
「你还是说出来了。」
『当然要说,不然怎么对得起我这张嘴。』
凌空给寒松两枚硬币,让他到旁边的售货机中买了罐咖啡。
『行了,天色也不早了,带着她回去吧,明天教团那边应该会有动作,你今晚最好早点休息。』
寒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林婉,小糸。」
小糸听到喊声,从矮凳上滑下来,走到寒松面前。
「走了,回家。」
『嗯。』
林婉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小糸身边。
三个人走到门口时,凌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对了,寒松同学。』
他停住,偏过头。
『你训练时用的那些数据,回头能发我一份吗?我帮你参考参考有没有别的调整方向。』
「……行。」
『那就没什么了,赶紧走吧,别在我这赖着过夜。』
门在身后合上。
夜间的街道比早上安静得多。
雨已经小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的程度,只是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
偶尔有一丝细小的水雾落在皮肤上,凉凉的,转瞬就干。
回到公寓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走到自己家门前面。
寒松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感觉到了门缝里夹着一张纸片。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白纸,署名没写,只有几个字和一个符号:
『请在方便时联系。』
落款是OBS的徽标。
寒松把纸片对折,放进口袋,打开门。
他没有立即回拨那个电话号码,而是先把小糸和林婉安顿好,换衣服、洗漱、检查窗户有没有关紧。
等客厅里的灯熄灭,两个女孩的房门都关上了,他才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把那张纸片重新展开,拨通了纸片背面的号码。
『寒松先生。』
声音很陌生,完全不是自己在教团中认实的某位人物。
「哪位?」
『OBS教团,事务协调组,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但情况有些紧急,我们希望能和您当面谈一谈。』
「现在?」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在您公寓楼下,没有带其他人员。』
寒松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楼下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一个人站在车门旁边,穿着深色的外套,正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
看到窗帘动了,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
「……五分钟。」
『感谢您。』
寒松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
推开门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他沿着楼梯走下去。
那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站在单元门口,大约四十岁上下,面部轮廓略显疲态,但精神还算清醒。
看到寒松出来,他微微欠身。
『深夜打扰,实在抱歉。』
「长话短说吧,什么事。」
那人站直身体。
『教团明天会向全圣域公布星诡的信息,届时会有大量民众陷入恐慌,我们已经制定了分批次进入地下掩体的计划,但维持秩序需要人手。』
「你们不是有军队和警部吗。」
『有,但不够,尤其在南端,很多区域已经开始出现小规模的下位诡魅活动,基层人员要分出一部分去负责警戒和应对,维持疏散秩序的人手会严重不足。』
寒松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对方的语气还算平和,倘若对方是傲慢的话,直接转身走都有可能。
「所以你们来找我。」
『我们希望寒松先生能帮忙维持南端几个区域的秩序,哪怕不去战斗,只要协助引导民众进入掩体,确保疏散过程中不会发生严重的骚乱就可以。』
『我知道寒松先生很讨厌我们,但现在这种局面,希望我们能够抛下个人好恶来谈这件事。』
夜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夹带着湿润的气息,贴着皮肤让人清醒几分。
「为什么找我。」
『嗯,这也是我们教团主管的要求,并希望将此事告知于寒松先生。』
那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主管也将在讨伐战中亲自上场,他的意思是表示您有林婉小姐在场的情况下,万一出现紧急情况,她作为斩姬使者的存在本身就足以震慑住很多潜在的风险。』
寒松微微皱眉,尽量吐出一副相当的平和语气。
「我妹妹只在必要时出手。」
『理解。』
「维持秩序的工作我可以做,但我不受你们指挥,具体怎么安排我来定,你们提供信息和通讯支持就行。」
那人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会为您配备一台通讯终端,用于接收疏散进度和区域状态更新,不会对您的行动做过多干涉。』
寒松侧过头,看了一眼单元门旁边那棵被雨水洗过的绿植,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明天几点开始公布?」
『早晨七点,新闻报道同步播报,地下掩体的第一批人口会在后天上午十点左右开始进入。』
「行。」
那人再次微微欠身。
『感谢您,寒松先生,我先不打扰您休息了。』
他转身走回轿车。
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沿着湿润的街道缓缓驶离。
寒松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直到那两盏尾灯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