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踩着被水浸透的人行道往回走,空气里的潮气已经浓到几乎能尝出味道。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势忽然又大了一些。
伞面上的声响从细密变成了沉重,边缘开始往下滴水。
电梯门打开时,金属表面映出一个被雨水浸透的模糊身影。
电梯上升,楼层数字逐格跳动。
寒松看着那些数字出神,脑子里转的还是同一个问题,等会该怎么跟小糸说。
告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明天开始圣域会进入紧急状态?
告诉她抽签结果决定她能不能进掩体?
告诉她如果运气不好就得留在地面上,和那些随时可能出现的诡魅待在一起?
搔搔疲惫的脑袋跨出电梯,步行到自家门前转动门把手。
门口站着两个非常熟悉的人。
林婉站在前面,脚边放着一双拖鞋,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巾,看到寒松的瞬间往前迈了半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是把毛巾举高了一点。
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小糸从林婉肩膀后面露出脸,眼睛亮着,嘴角压不住那个藏了很久的笑,声音带着某种刚做完“重要计划”才会有的雀跃。
『寒松哥哥!』
寒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伞尖还在往下滴水,他还没完全理解眼前这个阵仗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等我?」
『这是小糸出的主意,她说……哥哥最近看起来很累,需要放松一下。』
寒松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的墙壁上,接过那个毛巾,发现下面还有着一个折纸信封
里面的内容很简单,画着一张笑脸,旁边写着『欢迎回家』。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最喜欢哥哥了,哥哥辛苦了』,字的间距不太均匀,大概是写到一半才想起要留位置。
『小糸说如果想要表达的说不出口,可以写下来,但写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写,所以就只有这样的话……』
小糸从她身后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张叠好的A4纸。
她犹豫了一下,把纸展开,举到寒松面前,那上面画着三个人。
一个高的,两个矮的,站在一间画得歪歪扭扭的屋子前面。
高的那个头顶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哥哥”。两个矮的分别写了“林婉”和“克莉糸”。
三个人都笑着,嘴巴画成了一道弯弯的弧线。
寒松低头看着那张纸,还残留着铅笔被橡皮擦过的痕迹,有几处被反复涂改过,大概是觉得画得不好又重新来了一遍。
寒松花了几秒才把视线从画上移开。
嗓音有一些哑。
「……谢谢。」
林婉抬起头看他,眼睛眨了一下。
小糸站在旁边,把那张画重新折好,塞进寒松手里。
『寒松哥哥不用想太多,这是我们一起画的,因为感受到寒松哥哥这几天心情好像不是很好,如果能画点什么开心的,说不定哥哥能稍微放松一点。』
寒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嗯。』
他低头换鞋时,余光扫到茶几上摆着三个泡面碗。
似乎非常有条理的排列过,就连调料包都整齐的码在一起。
旁边放着一壶刚烧开的水,壶嘴还冒着细细的蒸汽。
『……如果只有泡面的话,好像太随便了,但我也只会泡面,所以至少要把碗摆好。』
小糸走回茶几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微微踮起又放下,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到自己说的理由不太站得住脚。
寒松在茶几前蹲下来,碗边放着一双筷子。
旁边甚至垫了一张纸巾,等谁把溅出来的汤汁擦掉。
打开碗盖,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速食汤料特有的温热的香气。
吃了一口,面条煮得偏软,明显特意多泡了一会。
他又吃了一口,然后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两个人。
林婉和小糸并排坐着,各自面前也放着一碗泡面,正拿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吃。
「很好吃。」
小糸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低头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在喝汤。
吃完面之后,寒松把碗收进厨房水槽里。
水流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碗上残留的油渍被冲散,顺着水流滑进排水口。
尽管不想破坏这温馨的氛围,寒松最终还是将小糸独自叫到厨房。
将有关星诡入侵和可能发生圣域灭亡的最糟糕剧本告知了小糸。
她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那如果我抽到了第一批,就要去掩体了对吧。』
「嗯。」
『如果没抽到呢?』
这个问题他回来的路上想过,但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
「如果没抽到,会再等下一批,教团会分批安排所有人进入掩体。」
『那轮到我的时候,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呢。』
寒松也知道小糸所担心的就是事实,但他实在不想去对一个孩子说那么绝的话。
『寒松哥哥,没关系。』
小糸抬起头看着寒松,眼神清澈得让人不敢多看。
『其实……我早就觉得自己应该死了。』
「……什么?」
『我说过的吧,我是从樱左日来的,听说在我很小的时候,那个叫星诡的东西就曾出现了,当时很多人坐船逃离,但是遇到了风暴,船翻了,后来我被人捞起来,活下来了,但妈妈说,当时船上还有很多人没有上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人替我死了。』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那次如果没被别人捞上来,现在就不用让别人替我操心了。』
「你活了下来,而且那并不是你的错。」
『所以我现在很幸福,寒松哥哥。』
小糸打段寒松的话,往前迈了一步,停在他面前。
『那么寒松哥哥和林婉要去参加讨伐战吗?』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突然发现这个人的心里装的东西比外表看起来要多得多。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会为寒松哥哥和林婉祈祷的,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回来,因为寒松哥哥是好人,好人应该活下来。』
寒松的鼻子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我不一定像你想象的那么好。」
寒松望向歪头不解的小糸,他正用力眨着眼睛,为了思考而陷入沉默。
『那也没关系。』
小糸突然靠近,拉起寒松的手,将自己的头靠在他胸前。
『虽然我可能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我要感谢寒松哥哥愿意收留被赶出来的我,也愿意听我一个孩子说这些话,我自己没有哥哥,所以不知道真正的哥哥应该是什么样,但如果是哥哥的话,大概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吧,所以可以正式的称呼寒松哥哥为哥哥吗。』
说完便松手走了出去。
客厅里传来林婉问她怎么了的声音,小糸的声音带着笑意,在说『没什么』。
墙壁上的水管还在发出轻微的滴水声,在安静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寒松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路灯的光因为环境的亮光减弱的缘故而提前打开,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晕开成一片暗黄色的光圈。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内心的那块石头沉的更深了。
雨声还在继续,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在窗玻璃外面反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