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从窗户眺望倾盆而下的大雨，把对面楼栋的轮廓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排水管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整栋建筑都在被水冲刷着往下沉。
不时有类似树枝的物体从窗前飘过，吓得人眼睛一眨。
将用过的餐具拿到厨房时，顺便看了一下时钟，寒松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有记得今天得去医生那去拿药品来着。
带上通讯器，装备好Funeral和Silver，带足备用弹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林婉和小糸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副打开的跳棋，小糸手里还捏着一颗蓝色的棋子，正要往棋盘上放。
「我出去一趟。」
林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小糸也跟着抬起视线，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
『外面雨好大……』
「很快就回来。」
寒松拿起伞，推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在正式踏出门廊之前给医生打去了电话。
但被凌空告知医院那边太吵，所以让他来科研楼
心里暗自高兴自己做法的正确，不然就要白跑一段路程。
距科研楼是从自己家到医院路程的一半。
尽管如此，刚刚踏入楼内的大厅时，便注意到时间已经来到了八点半。
这时，他听到声音从前方传来。
『关门，别让雨飘进来。』
凌空从柜台后方的走廊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装有热水的保温杯，另一只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然后走到前台旁边，用脚勾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
『看见那个没有。』
她朝墙上的大屏幕扬了扬下巴，屏幕正对着前台的方向。
寒松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屏幕里正在播报新闻。
画面上是教团的新闻发布厅，发言人正站在讲台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内容大致是“首批地下掩体入场资格抽签结果已公布，入场券将于今日起陆续发放”。
画面切到了室外。
某个街区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雨伞互相碰撞，有人在低头查看手中的号码，有人正对着手机大声说着什么。
镜头转向另一侧时，有几个人正围着一个穿教团制服的工作人员，肢体语言明显带着攻击性。
有人在推搡，有人在拍打对方肩上的对讲机，试图引起注意。
凌空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他们觉得教团把名额都留给了有关系的人，觉得抽签是假的，那些斩姬使者家属优先进入掩体是靠关系才来的，你看。』
画面正好切到一个近景。
一个中年人正对着镜头说话，脸上是那种混杂了愤怒和恐惧的表情，语速很快，已经不太连贯了。
他的身后有几个年轻人正试图挤过一排路障，被几名安保人员拦了回来。
『真是可悲啊。』
凌空靠在椅背上，看完了想看的节目一样收回视线。
『人类在面对灾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不是“我该怎么活下来”，而是“谁抢了我的位置”，猜疑、暴怒、无端的指责，这些东西比灾害本身来得更快。』
寒松在柜台旁边坐下，屏幕上的新闻还在继续。
镜头切到了另一条街，一辆军绿色的运输车被人群围在路中间。
有人试图靠近车厢，被车旁的士兵用身体挡住。
『不知道是碰巧被拦住了，还是有人故意泄露了路线，但结果都一样，GP炸弹现在卡在路上了，也不知道车里装的是什么就往上冲，你信不信，如果教团现在说“这车上有应急物资”，他们就会去抢，如果说“这车是运弹药去打星诡的”，他们就不会在乎，因为他们不在乎车是什么东西，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泄愤的对象。』
『这就是七宗罪里面说到的暴怒，人们竟然会把暴怒作为一条罪行来诵读，还真是贴切的很。』
寒松转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他的视线落在某扇亮着灯的窗户上，提到愤怒，这让他忽然想起了某个人。
「话说医生，那个叫克夏真的转校生，她之前不是在你这治疗吗，她抽中了没有？」
凌空放下保温杯。
『好消息是被抽中了，坏消息是为了预防之后进入地下掩体可能出现症状，所以提前打了一批加强型药剂，剂量比平时大不少。』
「这玩意还能提前注射？」
『当然能了，辉纹症不是普通的病，不能用“按需用药”的逻辑来套，通俗来说药剂的作用是把发病的阈值提高，让她在平常环境下不容易发作，很简单易懂吧，也可以理解为把发病所需的天花板抬高了。』
寒松点了下头，身体背对着屏幕上混乱的画面。
然后凌空把话题转了回来。
『来吧，接下来该说正事了，寒松同学。』
她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灰色的金属箱，大小和之前立惠带来的那个差不多。
表面更朴素，在锁扣位置贴了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
寒松没来得及看清，凌空已经把它放在了台面上。
『给你的，医疗包和一些战术小物件。』
她掀开箱盖。
第一层是几个密封的医疗包装，绷带，止血海绵、消毒药剂、一小瓶注射用的液体，还有一支已经拆去包装的止疼药，等等一系列东西。
第二层则是一排用泡沫切割槽固定的投掷物，三颗手雷，两颗烟雾弹，还有几枚闪光弹。
『这是根据你的数据为你配量的，你虽然不是斩姬使者，但你可能是要去战场边上晃悠的人，受伤了可没办法自己复原，要是被什么碎片划了之类的不处理干净，光感染就够你受的。』
寒松低头看着箱子里的东西。
「……谢了。」
『不用谢，反正这些东西也是从医院库存里拿的，到时候别忘了把箱子还我就行。』
凌空又把盖子合上，推到他面前。
寒松伸手接住箱子，就在这时候，他的目光落到了凌空的手腕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手表，边缘处有一圈金属纹路，在日光灯下泛着若有若无的暗光。
寒松认识凌空有一段时间了，她不是那种会佩戴装饰物的人。
「那块表是什么。」
凌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她已经忘记自己戴着它了。
『哦，这个。』
她把表摘下来，放在台面上转了一下，表盘下方的标签朝上。
『双排侦测器。』
「……什么东西？」
『就是字面意思，这种表成对使用，当其中一位的佩戴者周围出现高浓度的诡魅气息时，两只表都会震动并发光。』
她把表翻过来，让寒松能看到表盘上那条细长的指示灯。
寒松盯着那块表，沉默了几秒。
「另一块在谁手上。」
凌空刚要开口——
整栋楼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一种猛烈的，有什么东西从上方砸进了建筑内部的冲击，使天花板上的灯管同时闪烁了一下，灰尘从接缝处簌簌落下。
柜台上的保温杯震了一下，里面的液面荡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是第二下冲击，声音更清晰了。
什么沉重的东西击穿了墙壁，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
那声音来自上方，从天花板的方向传下来，隔着几层楼板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强度。
寒松的视线从表上弹向天花板。
凌空已经站起来了，她看了一眼墙面上的大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另一条新闻画面，内容是已经停止运输且被炸毁的运输车辆，周围浓烟滚滚，人群四散奔逃。
凌空的脸色少有的沉了下来。
『GP炸弹的运输车，被袭击了。』
她和寒松对视一眼。
『寒松同学，你知道吗？获取信息在战争中尤为关键。』
「什么？」
『你还没明白吗？在我方刚刚制作出来做战计划并准备实行的时候，敌方就已经提前发动了突袭，这还能表明什么？』
寒松直到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
那么原因只有一个了，我方出现的内鬼。
「几楼。」
『七楼。』
寒松弯腰从箱子里抽出那颗手雷和烟雾弹，塞进外套两侧的口袋里。
他没有检查是否还有别的可用物品，时间不够，他只是拿了最近的东西。
凌空重新将表佩戴在手腕上。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电梯太慢了，而且不知道是否还在正常运转。
他们选择从楼梯间往上冲。
脚步声在狭窄的混凝土通道里来回反射，变成一种重叠杂乱的回响。
每层楼的防火门在他们经过时被猛地推开又弹回，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头顶传来的声音更加清晰。
有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地板的摩擦声。
重物砸在墙壁上的冲击声。
偶尔有一两声金属断裂的脆响。
到达第七层的防火门前时，寒松放慢了脚步。
他把手按在门把手上，侧耳听了几秒。
门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大致能判断出方位在走廊右侧，某间面积较大的研究室。
他推开门。
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亮了，白炽的灯光中带着一丝偏红的色调，让整条走廊看起来浸泡在稀释过的血迹里。
几扇门敞开着，里面的桌椅和设备东倒西歪。
走廊中段右侧那扇门大敞着，门框边缘的墙壁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砸过。
凌空越过他，朝那扇门的方向跑了过去。寒松紧随其后。
经过一处转弯时，他看到了夏真。
她倒在走廊拐角的地面上，蜷缩着背靠着墙壁，一只手压在腹部下面。
手背上还贴着未拆掉的止血贴。
注射针头已经被扯掉了，软管垂在手臂旁边，末端滴着透明的液体。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还在浅层昏迷中挣扎。
凌空蹲在她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侧，确认脉搏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