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将Funeral的枪口从低处抬起。
枪口对准瞬狱的胸口。
高爆模式。
扳机扣下。
子弹离开枪膛的一瞬,寒松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手腕骨头发出了一声脆响。
但那颗子弹已经出去了。
瞬狱显然也看到了那颗子弹的轨迹,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寒松本以为对方已经放弃防守。
那颗子弹沿途撕裂空气,在湿冷的走廊中拉扯出一条极细的白色尾迹,直直地朝向瞬狱的胸腔正中飞去。
——然后被拦住了。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侧方切入,速度比子弹快了不知多少倍,刚好赶在子弹击中瞬狱之前挡在了那颗弹头的路径上。
Funeral的子弹击中了某样东西的剑身,巨大的冲击力把那个方向周围的墙壁和水泥地面炸开了一道裂缝,碎块从天花板的洞口上弹出去又落回,在潮湿的地面上砸出一连串的响声。
寒松的视野中,那个挡在瞬狱身前的身影渐渐清晰。
那个人穿着宽松的深色外套,是寒松早已熟悉的款式和颜色。
头发还是黑色的,但有几缕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抽走了颜色。
以及最重要的是,那颗向外凸起的诡角部分。
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长剑,剑刃上还残留着Funeral子弹擦过的焦痕。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而那个人的脸,那张他早就熟悉的脸。
「……赤泷。」
寒松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难以置信。
赤泷偏了偏头,听到了一个熟悉但不完全理解的声音。
『伙计的再次重逢嘛,真是令人热泪盈眶。』
瞬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意外的兴致。
「你对赤泷做了什么。」
『啊啊,天大的冤枉啊,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呢,也许你应该去问问面诡才行呢。』
「可恶!」
寒松的身体没有放松。
他的左臂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手腕在微微颤抖,Funeral的枪口指向地面。
「赤泷,你还认得出我吗?」
赤泷沉默了几秒,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寒松?对不起。』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有你头上那根诡角是怎么回事!」
『……你看起来……比以前更累了。』
寒松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伪装吗?不,不是,那就是真正的赤泷,但是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赤泷举起手中那把黑色长剑。
『我也许……不应该让你受伤。』
「那你为什么会站在那边。」
赤泷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第一次注意到那把剑的存在。
『不知道。』
「你现在还可以放下剑。」
『……放不下。』
赤泷的右手在发抖,他的握力在增加,那把剑正在被更深处的东西控制着。
『我……不想让它放下。』
瞬狱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轻佻语气。
『他很有趣吧,介于人类和诡之间,意识还没有完全消失,但身体已经选择了新的方向,如果放着不管,他会变得越来越完整,越来越像诡的东西。』
寒松没有理会瞬狱。
他的手臂还有余力抬起两把枪,但他发现自己无法将枪口对准赤泷。
「赤泷,你还记得真红吗?」
赤泷的动作停顿了,那把黑色的长剑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真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一个很久没有被触碰过的东西。
『是的,是的我在这里。』
在已经破损的天花板上方传来不合时宜的女生。
寒松向上望去,腿在发抖。
别开玩笑了。
红褐色的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镶着诡角的额头。
衣服已经不再完整,多处撕裂,露出下面的皮肤,而那些皮肤上浮现着紫色的纹路,某种符纸被烧尽后留下的灰烬印记。
手中握着一柄锈蚀的斧头,刃口上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色痕迹。
宽大的袖口下垂着,盖住了她的手臂。
犹如凡间的天使降临一般,降落在赤泷的身边。
走廊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了。
瞬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比刚才更浓的兴致。
『哦……这个有意思。』
「好久不见,寒松同学。」
寒松见到鬼一般的表情看向前方。
『什……什么,你在这里……你没有死……你——』
『不,寒松同学,我的生命已经消散了,但……是面诡大人给了我第二次新生的机会,是面诡大人成就了现在的我。』
寒松脸上浮现出一股阴云。
凌空曾经分析过,面诡在做的事情不是指挥诡魅,而是制造诡魅。
首先是那个自称真红哥哥的人,在深夜用一套完整的手续从医院领走了真红的尸体。
然后是地铁站台上那个与真红一模一样的背影。
最后是赤泷的消失,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接到过赤泷的来电。
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真是无耻,瞬狱,竟然要将一个人类女孩牵扯进来……是你,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
真红摇了摇头,全然不顾自己的头发被弄得乱七八糟。
『是面诡大人给了我第二次新生的机会。』
「那不是新生。」
寒松打断了她,他的声音终于开始从那种伪装的平静中露出裂痕。
「你已经死了,真红,现在的一切对你来说就是一种亵渎。」
真红的表情没有变化,如同一个听力不太正常的人在读唇语。
『可我现在站在这里,而且我和泷可是真心相爱着彼此,所以变成同类的我们才会永久的在一起呀。』
「那不是你。」
『那什么是“我”呢?寒松同学。』
寒松已经明白了,他不知道具体的操作过程,不知道面诡用了什么方法把死者的躯体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赤泷是在什么情况下被改造成了现在这样的存在,但他知道一件事。
尽管真红依旧有着身为人类时期的记忆,可是现在的她的思想已经完全变成了诡魅那一方的了。
「赤泷,你真让我感觉可悲,为了这样一个人而抛弃身为人类的身份,你的家人怎么办,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赤泷的脑袋垂下,又抬起,内心不知做了多少遍的挣扎。
『对不起……寒松。』
瞬狱从后方慢慢走上前来。
『这可不是我的安排,面诡做事比我彻底得多,我只是在适当的时候给它们提供一点方便而已。』
「你早就知道。」
『我就大致猜到了后续的发展,但我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见到他们。』
「你也有同感吧,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我听说刚伦博士是被你亲手杀死的,但你一开始也曾经信任过他吧。」
『……你倒是做了不少功课,但这和现在的情况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失去了一个你认为重要的人,所以你选择毁掉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你没有去找答案,你只是把那个让你痛苦的方向切断了,你让我加入你,说你在寻找“某个存在”的线索,那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找到了,你打算做什么。」
现场的气氛一触即发,他认识的赤泷和真红已经不在了。
眼前这两个人只是被保留了一部分记忆和习惯的容器。
但他的愤怒不是因为这个认知本身。
他的愤怒是因为,有人利用了那个人的死亡。
有人把赤泷和真红的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榨了出来,用作武器,阻碍,在战斗中让他犹豫的棋子。
战斗还要继续,寒松双枪重新摆好架势。
『对不起,寒松……』
赤泷也弓下身体,将手中的黑剑对准寒松。
『瞬狱大人,就让我来解决他吧。』
『哈,小鬼,你在说什么,寒松那一副什么都懂的语气,可是让我很不爽的呀,我必须要收拾这个家伙。』
赤泷没等瞬狱有其他动作,便已经如闪电般的速度冲向寒松。
头上的诡角冒出淡蓝色的如火星一样的东西。
寒松也立刻开枪还击,可子弹却在接近时好像被斥力给弹开一样拐弯飞向其他地方。
这是寒松第三次惊愕,抬腿想要挡一下这波攻击,那把黑剑已经刺中了右腿。
「什……!」
赤泷抓住寒松的脖子将其向前推,力气大的简直不像话。
寒松被迫向后退去,直到腰部磕在了窗户上。
『到此为止。』
赤泷手部用力把寒松从七楼的窗户上轮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