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从灰白的天空中落下。
面诡半蹲在积水里,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在额头上。
指缝间渗出的暗色液体沿着手腕往下淌,滴进路面的水洼里。
那道伤口已经被斩姬的力量阻止了重新闭合的可能。
她从发丝间抬起视线,看向街道中央那个一动不动地躺在雨里的东西。
猛诡的身躯已经彻底皱缩。
黑色的甲壳从中间裂开,断面处露出灰白色的内部结构。
雨水冲刷着暴露在外的截面,头颅与躯体的连接处被整齐地切断。
毫无疑问,猛诡已经被彻底斩首了。
面诡的肩膀微微起伏,她把手掌从伤口上放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沾着的血液。
『这到底算是什么,为什么,那个人类完全不在意自己曾与她相处的时光……哪怕仅仅是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她真的还有感情吗。』
面诡花了数天时间建立的关系。
每一刻她都在计算对方,在观察对方情感的反应。
她以为林婉是“正在学习爱”的人。
正在学习爱的人,应该对已经建立的关系有留恋。
可那个家伙只有一种极端精确的判断,她看了一眼,确认了“这是敌人”,出手即是斩首。
面诡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
她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林婉确实正在学习情感,但她的学习方式与面诡预想的不同。
过去的关系对她来说不是用来犹豫的根据。
远处传来一阵响动。
碎石和断裂的钢筋从街道边缘的废墟堆上滑落。
面诡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帘,落在那堆废墟上。
林婉被压在废墟下面。
半截混凝土板斜斜地架在她腰部的下方,把她的下半身完全卡在坍塌的建筑残骸里。
石块从她肩膀上方的缝隙中不断掉落,落进雨水里砸出声响。
她还在动。
一只手撑在碎石堆上,试图把身体向上顶,压在腿上的重量纹丝不动,只有肩膀和手臂在发力。
面诡看着这一幕。
好在猛诡死亡前的攻击有用,就连自己都不可能短时间在那种状态下脱身。
面诡指尖触到发丝内侧某个粗糙的硬物。
她从头发里取出了一个手指甲大小的面具,灰白色的表面,画着一副歪斜的笑容。
小丑面具。
她把面具举到眼前,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把它抛向空中。
『丑诡,上场了。』
面具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变大,边缘开始向内卷曲。
内部的空洞里伸出暗灰色的藤蔓状组织,那些组织在半空中相互缠绕,绞合,拉长。
几秒之内,那些藤蔓收缩成一具人形的轮廓,四肢修长,躯干偏薄,头部被那个面具完全覆盖,边缘与颈部皮肤融为一体,看不出接缝。
名为丑诡的诡魅落地。
雨滴打在它身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它把两把带有锁链的砍刀从腰侧抽出,刀刃表面的水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面诡对它抬了一下下巴。
丑诡朝着废墟的方向走去,它理解了指意。
然后废墟动了。
碎石从混凝土板的边缘炸开,钢筋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弯折,发出金属的呻吟声。
林婉从废墟中冲了出来。
不,不只是冲出来。
她用来脱离废墟的方式,是在碎石崩塌的瞬间斩断了被困住的肢体。
她的双腿在膝盖以下被切开,在空中翻转半圈,借着重力将身体拉向丑诡的方向。
那两把镰刀已经在她手中了。
刀刃的轨迹从高处劈落,丑诡在最后一刻抬起双刀交叉格挡。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雨幕中扩散开来,两把武器的交击点炸开一圈水雾。
林婉单手撑地,身体在空中折转半圈,落地时膝盖以上的部分支撑住重心。
她的视线越过丑诡,落在面诡身上。
面诡后退了两步。
她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林婉应该在废墟中挣扎,思考,犹豫,然后在间隙里被丑诡收割。
但林婉没有思考,她甚至没有看自己的断肢确认伤势。
面诡又退了一步,伸手示意丑诡向前。
丑诡踏出一步,双刀再次挥出。
林婉只有膝盖以上的部分支撑身体,移动速度却没有影响。
她侧向贴着地面滑过去,镰刀的尖端从侧下方切入丑诡的右臂。
丑诡的手臂在被切开的瞬间向后撤去,那截被切开的组织在接触到空气时开始迅速再生,不到三秒就已经恢复了形状。
因为本体是面具,只要头部不受到伤害,身体就不会受到斩姬力量的限制。
它再一次压了上来,双刀呈交叉状从上方往下砸落。
林婉架起双镰格挡,力量的对撞让她整个人往下沉去,地面的积水被压向四周。
她的力量正在被消耗,丑诡的恢复速度太快。
这时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在空中划过,无声无息。
丑诡举刀的手腕被那根线缠住,随即被收紧。
紧接着第二根线从另一个方向飞过来,缠住了丑诡另一只手的手腕。
两股力量同时向两侧拉扯。
丑诡的手腕在那两条线的绞杀下被切断,两只手掌连同砍刀一起落在积水里,溅起水花。
丑诡的身体向后弹去,踉跄了几步才稳住脚步。
它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物的手腕切口,切口处的组织正在试图重新生长。
『别动。』
凌空的身影从废墟上方出现并跳下来。
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左手抬起,指尖的银白色丝线在雨幕中划出一道短促的轨迹。
那些丝线从她手腕上的装置中延伸出来,末端垂落在地面。
面诡的视线从林婉身上移开,落在凌空身上。
『……果然是你。』
『看来我来得还算及时,寒松那家伙拖住瞬狱,结果这边比他那边还热闹。』
凌空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婉的腿部。
断肢处冒出紫色雾气已经将血止住,纤维状的结构正在从截面处向外延伸。
如此巨大的伤残,就连斩姬的力量都无法快速修复。
『喂,你还能动吗。』
林婉没有回答,但她撑着地面试图再次挣扎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凌空竟然也来到了这里,瞬狱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面诡心里升起此前从未有过的想要骂人的冲动。
『医生,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时机。』
『什么时机,哦,你是说你在扮演小糸的时候?我猜到了啊,你第一天进医院我就开始猜测了。』
这时,身后传来稀稀疏疏的脚步声。
面诡注意到了,在自己身后方街道两端,那些穿着深色防弹衣的人影正在逐渐形成包围圈。
他们动作整齐,相互之间不需要言语交流,显然是经过系统训练的专业作战人员。
至少二十个人,可能更多。
面诡的肩膀微微绷紧。
她的任务不是应对正面冲突,她擅长的是潜伏,观察,操纵,但现在的局面已经被推到了物理对抗的阶段。
她转身抬起双手。
手臂前端的皮肤开始泛起深色的光泽,从肩部到指尖,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理。
然后她同时朝街道两侧的两个方向释放出光芒。
『诡炮!』
两道暗色的光柱从她的掌心喷射而出,落在两侧那些建筑外墙上。
墙体在接触的瞬间倒塌,大量的混凝土块和钢筋从高处砸落下来,在街道上形成延绵的屏障。
碎石和粉尘在雨中形成一道浓密的幕布。
那些正在收紧包围圈的教团人员被迫后撤,被坍塌的建筑残骸挡在了另一侧,把教团作战人员与主战场之间的通路完全截断。
面诡的手垂下来,指尖微微颤抖。
她转过身。
然后她停住了。
林婉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在废墟边缘,双脚踩在湿透的柏油路面上,重新适应般的跺了跺双腿。
膝盖处的布料已经碎裂,露出下面镶有缝合线的皮肤。
凌空正蹲在废墟边缘,手里捏着最后一段细线。
她刚才把断掉的双腿从瓦砾中挖出来,又把它们接回去。
面诡这下真的明白了。
真正的问题不是林婉,林婉虽然不按常理出牌,但她的战斗模式是可以预测的。
真正的问题是凌空,她从始至终没有参与战斗,但却每一步都阻挠自己。
面诡向后退了半步。
丑诡已经重新长出双手,握住新的刀刃,站在她和林婉之间。
街道两侧的屏障后面,传来教团作战人员试图清理或翻越碎石的声音。
『林婉……你说得对,我是要伤害你哥哥的家伙,但那也没办法了。』
她的声音穿过雨幕。
面诡捂住嘴角,在笑,又在做别的表情。
从嘴中取中另一个面具,扔向地面上猛诡的尸体。
于是,曾被林婉斩首的猛诡重新接回头颅,鹤立在战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