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思想冷静下来，重新记起自己的身份时，傲慢便由心中重燃而生。
『呵，人类，看来我被小看了呢，经历了和平时期的你们，似乎已经忘记了“第一位”大人是如何带领我们毁灭你们的那一天。』
猛诡重新站直身体，它脖颈处的接缝还在蠕动，新生的组织把断裂处重新连接起来。
丑诡站在面诡身侧，双手各持一把砍刀。
面诡深吸一口气，能感受到自己对猛诡的控制已经恢复，尽管那有一丝些许的延迟。
斩姬的力量在猛诡体外留下的伤口被修复了，但那些创伤的影响已经渗透进了它面具结构的深处。
『医生，既然你喜欢推理，那么你就猜测一下吧，我现在能做什么。』
街道两侧的临时屏障后面，教团作战人员的脚步声正在密集地交替响起。
碎石被翻动的声音偶尔穿过来，说明他们正在接近清理完成的节点。
她把视线从凌空身上移开，以锐利的眼神重新落到林婉身上。
丑诡如同感应到什么，侧向跨出，砍刀在雨水里拖出两道银线，从林婉的左侧切入。
林婉的镰刀横架，刀身与砍刀相撞，火星在雨幕中溅散。
猛诡同时启动，向凌空的方向奔去。
凌空手臂抬起，丝线在空中交错成网，挡在猛诡的路径前方。
『动作这么快，你就不怕下次再也接不回去吗。』
凌空收线，丝线在猛诡肩部勒出深痕。
但猛诡没有停，它的身体继续向前压，丝线嵌进甲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被它的力量崩断了多根。
剩下那一部在它肩膀上划开一道长口，但它已经冲到了凌空面前。
凌空侧身避让，猛诡的拳头擦过她肩膀外侧，带起一道风压，把她整个人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
她没有站稳，膝盖擦过地面，护膝的布料撕裂，皮肤传来灼痛。
『咳……力气不错。』
面诡没在看她。
她的注意力一直落在林婉身上，在林婉与丑诡交战的间隙里捕捉她的轨迹。
捕捉林婉格挡丑诡的下段斩击，跃起身子，尝试用腿部的力量去攻破丑诡的弱点，无法立即转向的那个瞬间。
右手抬起，五指张开。
掌心亮起一圈暗色的光瞄准林婉刚被接回的腿部膝盖。
『诡炮！』
光柱从她掌心射出，贴着水面飞出去。
林婉在光柱击中她的瞬间才做出反应，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只能把镰刀往下压，在落地前试图挡住那道攻击。
光柱击中的镰刀刀身，贯穿镰刀与腿之间的空隙，炸开了她膝盖处的布料和皮肤。
血从碎裂的组织中喷出来，那截刚被接回去的肢体从膝盖以下被推离，只靠一层残余的皮肉和缝合线挂在原位。
林婉的身体歪了一下，重心已经无法维持。
面诡没有给她恢复的时间。
第二发诡炮已经亮起，这次瞄准的是林婉的腹部。
光柱贯穿雨幕，在林婉尚未完全调整姿态的间隙中命中了目标。
血雾在她背后炸开，镰刀从她手中脱落，刀身在路面上弹跳了一下，躺进积水里。
林婉双膝跪地。
她勉强还能动，一只手还有力气握着一把镰刀，但她的腿部已经无法支撑站立。
她注意到了凌空那边的状况。
猛诡还在持续攻击，凌空已经退到了道路边缘。
但猛诡的状态也在下降，它的动作比之前不知慢了多少，复生后的不完整正在显现。
教团那边的声音更近了，传来有人翻过碎石的声音。
面诡评估了一下时间。
『丑诡，清理掉那个人类。』
丑诡转身，朝着凌空的方向踏步。
但它的第一步还没落地，面诡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婉正跪在地上，仅剩的一把镰刀已经脱手，视线落在某处空无一人的街道方向。
她没有在看任何人，她可能已经看不清眼前的画面了。
『哥哥……』
她轻声说。
然后她朝那个方向爬了一步，血在她经过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暗色的轨迹。
她用手臂撑着身体，试图把膝盖抬起来，但右腿已经无法提供支撑，她又跌了回去。
面诡站在原地，看着她。
那个人类试图向前爬，在受伤的状态下，甚至没有能力判断方向是否正确。
面诡的手指微微收拢，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看着那个试图爬行的身体，判断她已经无法构成威胁，判断应该转向凌空处理更迫近的危险。
『……林婉，你……真是我见过……最……可悲的人类。』
她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林婉没有回应，她已经听不见了。
面诡朝向林婉的身躯，举起右手。
『去……死……吧……』
趴在雨中的那个身影开始向内坍缩，皮肤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的纹路。
从肩胛骨到腰侧，从膝弯到指尖，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皮下向外膨胀。
面诡因为吃惊而瞪大眼睛，她刚才那一击明明击碎了林婉的胸骨，刺穿了心脏。
不，不能因此而分心。
毫不犹豫的发射出诡炮，随即出现光线贯穿林婉残缺身体的场景。
然而并没有。
类似生物甲壳的东西，沿着林婉的肩膀，手臂，后背蔓延。
骨骼被重新排列的声音过后，林婉后背长出一只手。
并不只有后背，所有能够被称之为身体的地方，都开始像吹气球一样臃肿起来。
林婉的身体迅速突破人类外观的临界点。
地面上的积水开始震动，裂纹从林婉原本的位置向四周扩散，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下面把路面顶起来。
那只蠕虫已经成型了。
它匍匐在裂缝的中央，表面覆盖着紫色的甲壳，细密的鳞片层叠排列。
头部是一个巨大的向内凹陷的洞，边缘排列着不规则的组织突起。
那双眼睛。
——如果还能被称为眼睛的话，正以缓慢的速率转动，还在适应新获得的视野。
唯一与那巨型蠕虫不协调的是它的数条手臂
那些手从虫身的前段和两侧延伸出来，似乎是体型的原因也被等比例拉长，与下方的虫躯形成了一种近乎粗暴的拼接感。
『什……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数只手臂同时张开，从不同方向朝着面诡抓来。
面诡迅速判断了局势，她后退一步，将丑诡召回到身边。
丑诡架起双刀拦截，但那些手臂的力量比她预想中大得多。
手撞上丑诡的刀刃，将整个丑诡向后推了好几米。
第二只手从侧面抓进来。
面诡侧身闪避，企图拉开距离，但第三只手已经接近她的头部。
手臂处在她的头顶上方约半米处，开始横向移动，撞向面诡额头上的诡角。
那根角在接触的瞬间发出碎裂声。
面诡感觉到那股力量从角基传递到头骨，又从那里扩散到整个身体。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膝盖撞到地面上，积水浸透了裤管。
她抬头。
蠕虫两侧的眼睛正无规则的乱动。
面诡不确定那个东西是否在看她，但至少它没有继续向她靠近。
没有时间再多想，面诡迅速后撤，拉开距离。
在这一段空隙中，她看到一条丝线从侧面划向自己。
凌空不知何时已经摆脱了猛诡的牵制，手臂上的装置正放出最后几根银白色的丝线，准确地缠住了那只被撞歪的诡角。
『你这个家伙，不会是要——！』
猛诡正在奔回面诡身边的路上，慢半拍才发现凌空的目的，随即将目标对准凌空。
『面诡，还记我给你吃的东西吗。』
『不可能的吧！太夸张了！』
丝线收紧。
面诡的诡角在根部被丝线切断，整根角从她额头上脱落，滚落在积水里。
她的视野在那一瞬间产生了偏移，整个世界都被旋转了九十度。
她按了按额头上残留的缺口，那里的组织正在缓慢地渗出液体，但没有立刻愈合。
凌空站在她侧面大约几步远的地方，丝线已经收回，她喘着气，肩上的伤口在往下淌血。
教团成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环顾战场，猛诡已经倒在地上，彻底停止了活动，身体开始消散，而丑诡已经被那些手臂缠住，无法脱身。
面诡捧起那根被切下的角。
『不……“第一位”大人，不是的，不要抛弃我，不要，我还可以……』
流露出真诚的恐惧与祈祷，都没有改变那颗诡角毫无征兆就碎掉的结局。
望着空无一物的手，面诡终于晕厥一般的躺在积水中。
那只巨大的蠕虫吞下丑诡后，口器向面诡靠近，它的意图不需要猜测便可知道，打算一同吞噬掉已经昏迷的面诡。
教团成员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至少有一队人已经翻过了碎石堆，正在朝她们的方向靠拢。
发现了旁大的未知物体。
教团的火力在这时开始倾泻，机枪和自动步枪的子弹击打在蠕虫的外壳上，虽然没有造成有效伤害，但连续的冲击让它的动作出现了偏移。
凌空不停大声叫喊，才让他们停下了手中动作。
蠕虫的头部转向火力来源的方向，口器中发出低沉的声响。
然后它转向街道末端，钻入地面。
沙土和柏油路面被撕裂开，蠕虫的身躯没入地下，只留下一个不规则的洞口，边缘还在持续塌陷。
凌空走过去单膝着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面诡，然后朝教团方向喊了一声。
『她还没死，要抓活的。』
教团人员向前移动，在确认面诡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后，开始有序地布置拘束措施。
凌空站起来，看了一眼林婉钻入地下后留下的那个洞口。
那个方向，是朝着科研楼那边去的。
『这下可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