蠕虫一半身子躺在马路上,另一半身子还嵌在塌陷的地面里。
它没有继续行动,那条由紫色甲壳覆盖的庞大身躯横亘在街道中央,断裂的柏油路面边缘形成一圈裂口。
被雨水冲刷的碎石和泥土从裂口边缘滑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真红跪在科研楼侧门外的积水里。
雨水顺着她的诡角淌下来,流过下颌,汇集在地面。
她看着那条盘踞在街道上的紫色虫体,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而破碎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哎!瞬狱死了哎!……被吃掉了哎!那个……被吃掉了!太棒了,接下来到我们了呢……我们又要死了呢……又要死了……和之前一样……又要死了……』
她低下头,双手撑在积水中,肩膀剧烈地抖动,一时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切!还是把自己作死了……寒松,对不起了。』
赤泷嘴中发出不快的声音,往前踏了一步,鞋底在积水里踩出一声脆响。
寒松本以为他要进攻,却没想他又收回了那只脚,弯腰,将真红从地上抱起来。
真红的身体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笑声被颠得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一段低哑的呼吸声。
赤泷转身,朝着街道另一头的方向跑去。
雨水冲刷着他离开的路径,很快把脚印填平。
看样子就这样逃跑了。
寒松的身体还靠在凌空那张丝线织成的网上,右腿的伤口因为止痛药的原因还没感觉到特别痛。
左眼的灼烧感已经退去,只剩下一种钝重的疲倦从眼眶深处蔓延到后脑。
「……那虫子到底是什么。」
凌空从卡车后面走出来,丝线从她手腕上收回。
她走到寒松旁边,蹲下来,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撕开他右腿已经湿透的绷带边缘,看了一眼伤口内部的状态。
「医生,我问你那是什么。」
凌空抬起头,隔着雨幕看了他一眼。
雨水顺着她额前的发丝滑落,在下颌处汇聚成细流。
『那是你妹妹。』
「什么……?林婉怎么可能会变成这样……对了,小糸,小糸怎么样了!」
『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
凌空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止血带,装在寒松右腿伤口上方的位置。
『你一连串问这些问题,我回答完你也没办法同时处理,所以先听我说完,林婉会变成这样,是因为她被面诡的诡炮正面命中胸部,心脏被击穿,但我猜测她在那一刻试图启动“人类恶显现结界”,但……没有完成,结界卡在了“半展开”的状态,至于面诡……她现在被教团控制着,活着,但已经失去了诡角。』
「面诡,到底什么时候过去的……还有,启动失败?既然都已经失败了,为什么还会……」
紧张感如同泉水高涨,直到现在还是觉得有些虚幻。
「医生……有什么办法能让她恢复。」
凌空不知作何回答。
她知道寒松会问这个问题,但现在是处于她也不知道确切答案的情况下,甚至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支撑一个完整的推论。
地面再次震动。
这次比之前更持续,有什么东西从远处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推进。
寒松的口袋里传来一阵持续的声响,他伸手进去,取出那台通讯终端。
意想不到的,这台设备竟然没有因为战斗而损坏。
屏幕上显示着加密信道的连接状态。
他按下接听键,把终端举到耳边。
安藤金泽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来,带着风噪和雨声的杂音。
『寒松先生,能听到吗。』
「发生了什么,群众的疏散出现问题了吗。」
『不,比那更糟,星诡已经开始行动了。』
街道上的雨水被一阵更强的风压得偏向一侧,寒松压紧握着终端的手指。
安藤金泽以前所未闻的阴沉语气继续说着。
『它从海岸线的海域向近岸方向移动,而且似乎已经有发射诡炮的准备了,但现在,因为暴动,还没有一个群众进入地下通道。』
「可恶,终于还是发展到这种地步……」
『寒松先生,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无法阻止星诡的行动,圣域将成为其攻击范围,而我们没有任何有效手段在短时间内完成疏散。』
「……所以只有一条路了。」
『是的,星诡必须被拦在海岸线上,如果让它越过那道线,最好的结果就是圣域永远消失在地图上。』
通讯强制中断,终端屏幕暗下去,雨滴落在表面的水痕顺着边缘滑落。
右腿的伤口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止痛药的效果正在减弱。
『情况不太好。』
凌空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她的视线越过寒松,落在蠕虫的方向。
蠕虫的手臂开始无规律地挥动。
那些从身体前段和两侧延伸出来的巨大手臂砸向科研楼的墙壁,混凝土碎片从撞击点炸开,在雨中划出斜线。
它的头部微微抬起,口器边缘的组织突起正在加速收缩。
「全部结束了吗,无论是林婉还是圣域……终于要完了吗……」
寒松闭上眼睛,祈求一般的等待着凌空的回答。
她的声音恢复以往的凛然。
『寒松同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悲观了,我认识的你,可是那种就算被逼到墙角也会先朝对方脸上开一枪再说的类型。』
凌空已经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
『我刚才在想怎么回答你那个问题,关于如何让林婉恢复,对此我有一个推测,你听好。』
『第一,林婉试图启动结界时失败了,你记得我给你的资料上说过吧,结界本质是认知重构,把已经存在的东西用不同的方式“看见”。』
『我推测林婉在启动的过程中,可能看见了什么东西……一个她无法完全理解,也无法完全控制的东西,那个东西在她的认知里被“看见”了,却没有被收束到她的意志之下,所以她变成了一只蠕虫。』
『那只虫子刚才攻击了瞬狱。它识别出了威胁,它还能做判断,这说明林婉的意志没有完全消失,或者说它还在那里面,只是被压住了。』
『它没有攻击你,这是最主要的,这意味着林婉的认知里还保留着对你的识别能力,它知道你是“安全的”或者说,她知道你是“不能伤害的人”。』
『所以,如果存在一种让林婉恢复的方法,那它大概长这样,让她重新“看见”自己是谁。』
「……什么意思。」
『结界是认知的重构,所以要让林婉恢复,你需要让她重新“看见”那个东西,但这次,让她看见的方式不能是被动触发,必须是有人在她身边,让她意识到“我是我,那个东西是属于我的”。』
「……让她想起来?」
『不只是想起来,更是让她“重新认识”,林婉现在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如果你能让她重新想起自我……让她重新确认“我是我”……那她就有机会重新控制那个结界。』
寒松沉默了片刻。
「……如果她没想起来呢。」
凌空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那就没办法了,这只虫子会一直保持现在这个状态,直到某一天它被杀死,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消散。』
『但那不是你现在要考虑的事,尽其所能,然后考虑那个。』
她朝海岸线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与爆炸声,对星诡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寒松转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什么都看不到,建筑物挡住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