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转过头,这时强风吹起。
夏真站在他身后,用防污染帽压住长发。
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橙色志愿者背心,露出细瘦的手腕,拿着一把铁锹,嘴唇有些干裂。
『好久不见,寒松同学。』
「夏真,你没事吧。」
『我还好,倒是你,我可听说了寒松同学可是拯救了圣域的英雄呢。』
「啊,不,那种事……」
『不像我呢。』
「哎?」
寒松本想说自己并不能被称之为英雄,也没有资格,但夏真的话打断了他,便只好听她继续说下去。
『寒松同学知道吗,当时在漫画店,诡炮扫过的时候,只有我活了下来。』
回想起来,圣域南端的漫画店只有那一个吧,也就是说……
『没了,整条街都没了。』
寒松想起那个声音像中年大叔,脸却很年轻的店主。
「那么店主……」
『不知道。』
夏真缓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铁锹。
『当时只有我一个人远离了攻击范围。』
『昨天我去了医院,凌空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她说我运气好,辉纹症没有发作,然后我就申请了志愿者。』
寒松这才注意到她的变化很明显,已经没有了前几天在巷子里被围住时候软弱。
「你为什么来这里。」
『寒松同学,你觉得我是来报恩的吗。』
寒松无言的与她相对。
『不是。』
夏真摇了摇头,对刚刚自己的问题进行了回答。
『我不是来报恩的,你帮过我,凌空医生也帮过我,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还什么。』
她把铁锹插进脚边的碎石里,双手搭在柄上。
『我活下来了,在漫画店的时候,诡炮从头顶扫过去,那条街消失了,但我活下来了,我当时趴在地上,耳朵听不见,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后来我站起来,发现自己真的没死,然后我就想,我为什么还活着。』
寒松靠在旁边的断墙上,防污染帽的帽檐压得很低。
『很多人死了,店主,以前的同学,北端那些欺负我的人,他们也可能死了,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埋在石头下面的人。』
这样寒松想起来之前被自己吓跑的黄毛男,无论男女老少,还是良恶,最终都难逃一死。
『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强,也不是因为我做对了什么,只是因为我运气好。』
『如果我只是运气好活下来,然后继续躲在家里,等着别人来救我,那我活下来这件事,就没有任何意义。』
寒松扭过头。
「你觉得活下来需要意义吗。」
『不需要,但我想给它一个意义。』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一阵细碎的灰尘,寒松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难道自己在诸多的死者中活下来也是偶然吗,为了反驳也是安慰,寒松觉得现在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我以前也想过这个问题。」
夏真被寒松突如其来的话惊的张开嘴巴。
「但现在觉得,无论怎样都无所谓,重要的不是为什么活下来,而是活下来之后做什么。」
夏真点了点头。
『所以我来了。』
她拔出铁锹,转身朝另一堆碎石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寒松同学。』
「嗯。」
『林婉妹妹的事,我也听说了,她还在昏迷,对吗。』
寒松沉默的点头。
『她会醒的。』
「我知道了,谢谢。」
寒松看着她转身走远,橙色背心在灰白的废墟间慢慢缩小。
晚间的时候,寒松在临时休息点领了一份配给餐,压缩饼干和一瓶水,还有一小包盐糖。
他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上,把饼干掰成小块往嘴里塞。
立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别吃那个了。』
立惠把饭盒扔给寒松。
『吹石公司的员工餐,比压缩饼干强。』
寒松接住饭盒,里面是米饭,炖肉和一点煮蔬菜。还冒着热气。
「你从哪里弄的。」
『我父亲带来的,他在北区那边送物资。』
立惠在他旁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
『顺便他让我转告你,可以把眼诡移植的兼容数据也考虑进去,做一把更适合你的定制版。』
「定制版?」
『简单来说,就是更轻,后坐力更小和你那只左眼匹配度更高的版本。』
立惠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当然,价格也会更贵,但他说这次算公司的战略投资,不收你钱。』
「你们家公司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
『从你帮我们保住了圣域开始,虽然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城区,但核心工业区和总部都还在,如果没有小寒松,现在连废墟都不会剩下。』
这时,一个人影朝这边走过来,很快寒松就发现那是曾在战场上救过的教团的士兵。
那名士兵也注意到了寒松,他行了个礼,随后便转告安藤金泽指挥官的请求,希望寒松前往指挥帐篷里。
安藤金泽站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张圣域南端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已经完成扫描的区域和尚未清理的废墟。
『寒松先生,今天辛苦了。』
「还好。」
『明天清理工作大概就可以完成了,作为拯救了圣域的功臣,还请寒松先生和斩姬使者们前往教团参加庆祝典礼。』
「时间很久吗?」
『很快的,但除此以外还会有其他的安排。』
「可以。」
安藤金泽从桌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后推到寒松面前。
『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半塌的公寓楼,外墙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但楼体没有完全倒塌。
在楼的入口处,有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上摆着几束花。
『这是你和林婉之前住的公寓,南二区清理的时候发现的,楼体结构还在,但已经不适合居住,教团会在重建区安排新的住处,如果你愿意的话。』
寒松看着那张照片,那栋老旧的公寓,冬天很冷,没有地暖,但有一个能勉强当厨房的地方。
林婉曾在那里等他回家,小糸在那里画了欢迎回家的画。
「不用了。」
『那……』
「我自己找地方。」
安藤金泽微微点头。
『好,如果有需要,随时联系。』
寒松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天已经暗到了相当的程度,废墟上的工作还在继续,探照灯在灰蒙蒙的暮色中亮起来,把碎石和钢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灯光。
把防污染帽摘下来,挂在胳膊上,风从海岸线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海水味,不再有腐臭和焦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