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沿着轨道折进市区，车身在接缝处发出沉闷的响动。
寒松提了提外套领子，迈进车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原本以为，庆祝典礼总归会有人想去看看。
教团现场直播，表彰，斩姬使者。
平时哪一件都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可这一路过去，站台上空得只剩太阳的暴晒。
车窗外是还在重建的圣域，围挡一段接一段，有的地方露出钢筋和没来得及干的混凝土，留着焦痕和弹孔。
原本以为主要的战火都集中在海岸线上，可没想到在对付星诡时，圣域的内部也遭到了许多下位诡的攻击。
想起今早出门前，立惠在临时帐篷外叫住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条领带。
说是庆典用的，让他收拾利索点，别灰头土脸地往镜头前站。
教团主部建在北端内陆的坡地上，是整片圣域里少数没被战火烧过的建筑群。
主楼通体深灰色，墙面钉着一行一行看不出用途的金属构件，锈迹顺着铆钉向外洇开。
正面那面玻璃幕墙把天空折成两半，云层在玻璃面上缓慢移动。
寒松将证件递给看守的警卫，对照照片和本人来回看了几遍，便眉开眼笑的一边拍着寒松的后背，一边放行。
穿过前厅，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声。
前厅挑得极高，四壁挂着历次重大事件的记录照片。
这次的星诡袭击事件也赫然在目。
墙面上新刷的漆和旧漆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关着，门牌上印着不同的部门编号，偶尔有人推门出来，看见他，点了下头又匆匆走开。
来到走廊尽头的准备室，靠墙摆放一排镜子，寒松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站到镜子前，注意到还有一瓶未开封的水。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把头发往两边按了按，又拉平衣领，掸掉肩上的灰，把扣子一颗一颗重新系过。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深色的领带，对着镜子打了一个结，勉强说得过去。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之后才终于感觉自己算有了点人样。
往主场地去的走廊上，迎面走来一个人。
凌空今天换了一身正装，把头发盘起来。
寒松刚抬起手，想打声招呼，凌空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教团是在一堆烂账里硬挤出时间来办这场典礼的，你赶紧去，别出茬子。』
「……知道了。」
主场地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四周围着成排的旗帜，在无风的天气无力地落在旗杆上。
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工作人员一排一排地往座位边放矿泉水，动作麻利，显然排练过不止一回。
广场东侧，战士的方阵已经站好，灰色制服在日光下连成整片，一动不动。
斩姬使者们三三两两聚在西侧，把武器靠在脚边，抱着胳膊低声交谈。
寒松认出其中几张面孔，都是在战场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对方也认出了他，冲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话。
正前方是一座台子，台上铺着红毯，话筒支架立在中央。
台下架着好几个镜头，直播已经开始了。
寒松在观众席边缘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来得晚，落座时旁边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转回去，椅子硬邦邦的，坐久了硌人。
当寒森登场时，周围终于静了下来。
这位教团主管在话筒前站定。
表彰的环节不长。
他念出一个名字，那人便上前，听一番简短的陈述，领一枚奖章，回到队列里。
轮到斩姬使者们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掌声，稀落，又很快收住。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场面话，连寒松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场合交给他来办，倒是比谁都合适。
上台的斩姬使者一共七个，比寒松预想的要少。
战后的人员折损得厉害，有几个名字念出来时，台下陷入一片死静，这是替那些没能来的人留下的无声宣言。
寒松想起林婉，她昏迷已经有一阵子了。
凌空医生说斩姬使者的身体在自行修复，只能等。
要是她还醒着，这种场合大概会拉着自己才肯上台吧。
终于到了寒松，作为本次事件的大功臣，自然要留在情绪最高涨的时候。
寒松站在台上深呼吸，听着寒森的序词。
『那么寒松先生，倘若没有您的参与，便不可度过这次危机，作为我们圣域的救世主，您有何感想。』
「是的，拯救了圣域的大家，我倍感荣幸，解决本次危机也离不开在座的各位，多将功劳归功于我，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台下发出鼓掌声，可寒松却不知道那掌声究竟是留给谁的。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寒松先生，回忆当初的事情，能够有你这样的战士，才让我们感到欣慰，请让我们继续一同努力吧。』
「这是一定的，我很荣幸。」
寒松遵照之前的教导念完台词，接过勋章走下讲台，颁奖继续。
念完最后一个人名，寒森没有让开话筒，他抬手，把话筒往近处拉了拉。
『有一件事，要借这个机会向大家说明，教团经过协商一致决定，放弃圣域南端的土地。』
台下先是一静，紧接着，嗡的一声炸开，交头接耳的声音连成一片。
寒松坐在原地，攥住了膝盖上的布料。
南端，整个南端，南二区，南一区，海岸线，那些还没清理完的废墟，那些活下来正等着回去重建生活的人。
教团一句话，全成了不要的地皮。
他们大半辈子的东西都在那里，房子塌了，积蓄埋了，所有的积蓄就压在那一间屋子里。
北端的地价，他们拿什么去买？没有着落的，就只能变成贫民，缩在城市的边角，等着不知道哪一天被再一次划出界线。
终于，寒松站起身来。
「教团为什么这么不中用？」
这句话在交头接耳声里格外尖锐，四下安静了下来，几台机位无声地转过来，镜头对准他。
「南端那么多人的家，说放弃就放弃？他们大半辈子的东西都堆在那里，教团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收拾行李滚蛋？滚到哪里去？有地方去吗？」
全场只剩照相机卡卡闪动的声音
寒森站在台上，面色纹丝不动。
他隔着一片沉默朝寒松的方向瞪了一眼，随后他把话筒重新拉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南端原本的居民，将会被分批转移到其他区域。』
『其他区域已经开放接收民众，转移工作会在清理结束后立刻开始。』
『教团的安排会一直持续，直到每一位愿意离开的居民都得到安置。』
前台一个记者举起手，但被工作人员摁了下去。
那几台机位又缓缓转了回来，镜头对准台上，把每一个字原样送出去。
寒松还站着，他看着台上那个人，最终泄气一样重新坐了下去。
典礼在又一阵仪式里结束，散场时，人群陆陆续续往出口涌，寒松坐在原地没有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