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散场后,走廊上的人已经稀疏下来。
寒松从观众席出来,绕过还在撤设备的工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前厅的灯光亮得发白,大理石地面映出一排人影,脚步声传得又远又空。
他本打算直接出门,回医院去看林婉。
『寒松同学,过来。』
凌空靠在门廊的方柱旁,正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手指夹着一支没拆封的棒棒糖,来回转着。
寒松在她面前站定。
『真是要完蛋了呀,典礼上那两句话,是你提前想好的?』
「不是。」
『那就是脑一热,嘴比脑子先动了。』
「算是吧。」
『台上那一嗓子,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寒松先生是个什么脾气了,教团给你发勋章,那是捧你,你在镜头前把他们架的梯子一脚踢开,那是打他们的脸。』
寒松不知如何回答,便只好保持沉默。
『你那进水的脑子可以不听,质疑这种事,要么放在心里烂到底,要么就等有了结果再说,你现在算什么?』
『教团花了三天时间,从一堆烂账里硬挤出这场典礼,是要用这场直播,把“圣域还在运转”这个信号发出去。』
『你倒好,当着所有镜头问“教团为什么这么不中用”,你想过没有,这话传出去,北端那些还没安定下来的人会怎么想,南端那些等着转移的人又会怎么想。』
「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事实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你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一点。』
寒松攥了一下口袋里的勋章,凌空这种近乎认真的表情还真是少见。
『行了,找你的来了。』
凌空从方柱旁直起身,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
安藤金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凌空医生。』
『安藤指挥官。』
两人点头致意,随后才将话语转向寒松。
『寒松先生,主管要求见你,现在。』
寒松和凌空对视了一眼。
凌空没有要多说话的意思,拆开棒棒糖塞进嘴里,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别又热血上头。』
脚步声在大厅尽头消失。
寒松跟着安藤金泽离开前厅,走进教团主楼的内部走廊。
这一路比来时更久。
安藤金泽绕过电梯,带着他沿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通道向建筑深处走去。
穿过两道需要单独验证身份的门禁,又拐过几个一模一样的转角,这才在一段明显更旧更窄的廊道里停下。
廊道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甚至连门牌号都没有。
安藤金泽在门前站定,侧过身让出道路。
『主管在里面,我只负责带路。』
寒松站在门前,手搭在门把上。
门后面那个人,是教团主管,也是他的亲哥。
战场上那一次照面太短了,短到他们只在沙土和烟尘里交换了几句算不上对话的话。
彼时星诡还没有倒下,寒松也没有变成那个在典礼上质问教团的人。
而现在,两个身份都清清楚楚地摆在这里,谁也没有战场当借口了。
深呼吸,拧下门把手,房间深处射出带状的光芒。
寒松望向身后,安藤金泽退后,背靠廊道墙壁对他点头。
木门关上,他转过头,兄弟俩的视线终于对上了。
『坐。』
寒森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朝桌子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寒松站在桌前,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不坐也行。』
寒森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婉怎么样了。』
寒松站在原地。
他以为进门听到的会是台面上的事,是质问,是发难,结果寒森问的是这个。
「还昏迷着。」
『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大碍,身体在自行修复,至于什么时候醒,只能等。」
寒森站起身来,视线与寒松平齐。
『接下来我们就站着说,你还真是好好让我丢了一次脸呐,寒松。』
然而寒松没有心情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把话语的主导权拉了回来。
「你是怎么当上教团主管的。」
『教团选人,自有教团的规矩。』
「你撒谎,从小到大,最烦别人替你安排位置,你不是那种坐在别人安排的位置上的人,所以你坐在这里,是你自己选择的。」
『当然是为了找你和林婉了,这理由算不算合格。』
「所以,最终也是家族派来监视我们的吗。」
『从你带着林婉出门那天起,家里那些老东西发现被骗就在找你们两个,找人的路有两条,一条走家族,一条走教团,我不坐这个位子,坐上来的可就是别人。』
『在我上来之后,花了半年时间把家族安插在教团里的人一个一个拔掉,又花了半年把剩下的人调去管不了事的岗位,这期间我一直在找你们,但你们的痕迹断得太干净了,直到你在教团注册了斩姬使者的证件,我才确定了你们的位置。』
听完此话的寒松内心里真的后悔,当时竟然忘记了这种细节。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把我们带回到家族里吗。」
『如果我真有这样的想法,你就不可能会参与到星诡的作战之中了。』
三年的逃亡生活让寒松对任何来自家族方向的人都抱着根深蒂固的怀疑。
如果寒森通过某种渠道找到他,说自己是站在他这边的,他大概会把那当成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到底为什么要放弃南端。」
『星诡事件之前,南端的地价就已经在下滑,台风和诡炮余波扫过之后,整个南端的地质结构都不再适合大规模重建,如果我们硬要在原址上重建,花的钱是转移安置的数倍以上,而且需要至少五年时间,才能恢复到可以住人的程度。』
「所以你就选了便宜的那条路。」
『我选了能保住更多人的那条路,而且包括你在内,我已经准备好了转移到其他区域的通行证。』
「包括我?」
『因为你的这一次出镜,肯定会让更多人知道你的存在,这其中一定就包括家族的人,寒松出息了,该接回来了,接回来,就是关回去,至于结果都不会令我们满意。』
「所以就把我们安插到别的区域,你在教团待了三年,说话变得很会留后手了。」
『你也不差,在外面跑了三年,看人的眼神也变得很会防了。』
对视几秒,寒松终于放下心来,拉过椅子,瘫软地坐在上面。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办公桌上的那些照片。
寒森主动表明,这些都是在战争中失踪的教团成员。
寒松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地翻找那些照片,终于找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张照片上印着的正是漫画店的店主大头像。
寒森也挪动椅子,重新坐下。
『怎么,认识吗。』
「不,仅有过一面之缘罢了。」
寒松将照片重新撇回桌子上,用手捂住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