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尔福利院·圣域北端分院。
寒松站在铁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铁门的油漆剥落了一部分,露出底下锈蚀的金属底色。
门轴处缠着几圈铁丝,大概是用来固定松动的栏杆。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扇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向院内敞开。
寒松是接到了福利院寄过来的信才前往此处。
信封上盖着卡萨尔福利院分院的公章,大意是院长诚挚邀请寒松先生来福利院一坐。
尽管没说是什么原因,但寒松大概也能猜到一点。
院子里的樟树枝叶交错着,遮住了大半个前院。
讲实话,寒松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想象中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声响或此起彼伏的叫喊并没有传进耳朵里。
看来中午的福利院比寒松预想的安静,
主楼一楼的窗户半开着。
他沿着主楼外墙向前走,推开虚掩着的门,其后是一条铺着旧木地板的走廊。
墙壁上贴满了孩子们的手工作品,剪纸,蜡笔画,折纸花,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固定在墙面上。
有几张画的是太阳和房子,这些画让寒松想起了小糸曾经递给自己的画。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请问……」
寒松刚开口,走廊一侧的门打开了,穿着灰色毛衣的男人走出来。
『寒松先生,百闻不如一见,您比照片上显得更年轻。』
「你……你好,你就是这所福利院的院长吧。」
寒松说话不禁结巴起来,从进门开始,就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
明明面对院长也应付得来,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说不清来路,也压不住的异样感不知从何而来。
『叫我克拉服就好。』
双方互相点头之后,克拉服带着寒松穿过前厅,来到二楼的接待室。
室内的光线很柔和。
『到里面坐吧,孩子们在做手工,不会打扰。』
克拉服在桌子一侧坐下,寒松在对面落座,好在椅子比预想中结实,没有发出声响。
『这次请您过来,首先是想当面道谢。』
克拉服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在福利院很多年,看着一批孩子长大,又看着他们离开,他们是我的全部,您救的不仅是圣域,还是这些孩子的明天,这一句谢,是我欠您的。』
果然。
寒松在心里对自己说,来之前他就猜到了,对方是为了这件事道谢。
他微微点头,组织了一下措辞。
「不用谢,那是很多人一起做到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但您是关键的那一环,而且,我请您来,并不只是为了道谢。』
寒松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座椅扶手上的木头。
『我想您应该已经猜到了,卡萨尔福利院能在圣域北端安稳地存在这么多年,在历次诡魅袭击中都安然无恙,并不是因为运气好。』
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寒松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本能的警觉从脊椎窜上后脑。
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手已经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朝着衣襟内侧的方向移动。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缓慢而安静,而眼前这个说话轻声细语的男人,身上的气场无声地往外溢。
让寒松不禁感到一阵恐惧的敬意。
克拉服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壁房间里传来铅笔掉在地上的声音,紧跟着是一阵轻快的笑声,孩子在跑动,脚步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
『这些孩子们很可爱,也充满活力的气氛不是吗。』
『我没有恶意,这一点您可以从之后的事实中慢慢验证,所以,先把我能说的都说了。』
克拉服把交叠的手分开,放在桌面上。
『我是皇诡,上位诡中对人类分族的第四位,卡萨尔福利院的院长,是我在这片区域的身份。』
寒松几乎是弹起,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同一瞬间抽出Funeral对准克拉服。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你说什么?」
『别紧张,寒松先生。我不会在这里做任何对你我都不体面的事,这样的反应,是不是有些过于应激了。』
「一位上位诡,在人类的福利院里当院长,告诉我我不需要紧张吗?」
『确实不合理,换作是我,我也不会相信,所以我今天才把您请来,亲口告诉您,而不是让您从别处听说。』
『但您可以想想,我在圣域经营了这么多年,如果我真的想做什么,我有过无数次机会,可我没有做,不是吗。』
上位诡,第四位,和面诡同级的家伙,竟然是一个福利院的院长,而且在人类世界安安稳稳地待了这么多年。
「你抚养这些孩子,是为了什么,你们不是要……要占领人类的世界吗。」
『那要看“你们”指的是谁,诡族很大,愿望也从来不是同一个,我在这里生活了长久时间,我看着这些孩子来到这里,长大,离开,然后新的孩子又来到这里。』
「你把我叫到这里,是为了面诡的事吗?」
面诡被教团收容了,这件事在教团内部不算秘密,但上位诡之间会不会因此有所动作,是寒松一直在担心的。
克拉服摇了摇头。
『上位诡之间的很多事情,在没有“第一位”的命令下是不会相互插手的,面诡被人类抓住,那是它自己的事,我不会替它出头,也不会替它求情。』
「那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一词太过深重了。』
『我主动暴露身份,只是希望我们能有一次坦诚的对话,接下来的局面会变成什么样,谁都说不准,可能是联手,可能是对立,可能是互不相干,但无论哪一种,提前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什么,比在战场上突然揭底要好。』
寒松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一些,但手仍然没有放下Funeral。
『我不希望和您有过多的交战,寒松先生。』
克拉服的话说得很直接。
绕弯子和故弄玄虚这种东西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上。
一个上位诡,主动交代身份,主动说明立场,甚至主动表达了不想战斗的意愿。
虽然也有过影诡的先例,寒松却不敢赌会再出现一样的情况发生。
「这可真是令我难以置信。」
『但至少在目前这个节点上,我说的是实话。』
走廊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小女孩探出半个脑袋,扎着两根细辫子,手里举着一张折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克拉服。
『院长,你看我写的字。』
她的声音在看到用枪指着克拉服的寒松后小了下去,往后缩了缩。
克拉服朝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写得很好,先放在活动室,等会儿我去看。』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看了寒松一眼缩回去,脚步声重新远去。
克拉服转回来。
『她叫小遥,六岁,父母在神川域失踪,被送来这里的时候还不会说话,现在已经能写出工整的字了。』
寒松望着门口那个已经空掉的位置。
「你留在这里,是因为这些孩子。」
『有这个原因。』
克拉服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我不指望一次谈话就能让您放下戒心,今天请您来,道谢是真的,坦白的身份也是真的,至于怎么判断,那是您的事。』
他从桌边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原位。
『如果将来有一天,您需要确认我说的话是否可信,可以来福利院看这些孩子,小孩子们是不会撒谎的。』
寒松也站了起来,默默收起枪。
「你刚才说的“第一位”,它知道你在做这些事吗?」
克拉服见寒松放下枪,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台上那排陶土小人扶正。
那是个歪着脑袋的小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
『没想到您竟然会问有关大人的事情,看来影诡跟你说了很多,简单来说“第一位”大人是知道的。』
「它允许你这么做?」
『它把我放在人类中间,就是为了让我做这些事。』
寒松不太确定这句话的含义,但从克拉服的语气里,他听出接近自嘲的意味。
『所以您不必替我担心,寒松先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他转过身。
『谢谢您今天能来,我再此以院长的身份,对您表示感激。』
寒松走出福利院大门时,铁门在身后发出同样干涩的吱呀声。
主楼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似乎有个身影正站在窗边,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