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声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的时候，寒松花了几秒钟才想起自己在哪。
车窗外的世界从地平线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显出无尽的灯光。
他揉了揉眉心，太阳穴还在隐隐发痛，明明列车驶离圣域的时候，天色还亮着，结果到了青上莲，就已经完全的黑掉了，现在正是凌晨的时间点。
不过这也难免，在圣域和青上莲之间还隔着一个兵骑川，早在大侵攻期间，那片区域被诡魅从地图上抹平。
至今仍是禁区，活人不许踏入，列车沿着它的边缘绕行了大半晌才驶到目的地。
广播报站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沙沙声，寒松透过车窗，远方的城市在夜色里铺开，那座城市很大。大得不像样。
「……终于到了。」
列车穿过一道闸门，速度彻底慢下来，铁轨与车轮摩擦出长长的金属嘶鸣。
他拎起皮箱走出车厢，脚踩上站台的那一瞬间，才真切地感受到这里的温度。
带着一点风从闸口方向送过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和他出发时那个破旧的候车区相比，这里干净得不像话。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他的车票，又看了看他证件上的照片，打了个哈欠，摆摆手。
『下一个。』
就这么出来了，连搜查和盘问都没有，寒松站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抬起头。
眼前的东西直接撞进眼睛里，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商业街，两侧的楼高得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顶。
外墙被整块整块的屏幕覆盖着，蓝的、红的、晃眼的白色，轮番滚动着不知道在卖什么的广告。
空气里混着油炸食物的香气，香水味，汽车尾气，还有只会在大城市才可感受到的焦躁感。
寒松在台阶上站了一会，直到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才回过神，走下台阶。
他一边走，一边对照手机里的地址，同时观察着四周。
与眼前的庞大都市相比，自己所居住的圣域南端只能算是一个乡镇吧。
沿街的店面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着最新款式的衣服，首饰，包装精美的点心礼盒，玻璃擦得透亮。
一瞬间，寒松以为战争已经不存在了。
不对，战争当然存在，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寒松为了防止自己被认出来而选择戴上墨镜，本以为自己的名气会传到这里，然而并没有。
这里的人匆匆忙忙，丝毫不注意他，反倒大半夜戴着墨镜，会让视野变得更加黑暗，容易摔倒。
而且这样还可能更加引人注目，干脆把墨镜摘下。
放慢脚步，他看到了一家门面很气派的店，招牌上画着一个握着武器的男人剪影，下面一行字：斩姬事务所•青上莲总店。
事务所大门敞开，门厅里排着队，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份文件。
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滚着一行字：本周委托·清除下位诡魅（城南区域）·报酬面议·签约即生效。
寒松攥着皮箱，略加思考。
在圣域，由教团发布给斩姬使者委托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可若有民众想要为斩姬使者发布委托，必须得向教团申请，再由教团发布出去才可以。
虽说有对抗诡魅时必须有斩姬使者进行辅助的法律，而且这些斩姬使者多半也是通过委托的形式来招聘。
但如此纯正的处理诡魅的民间作坊，还是头一次见到。
寒松回想起来星诡的那次事件，也许其中就有和自己一样只想安稳度日的斩姬使者被一纸征召令拉上海岸线。
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没有选择。
不过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直接拒绝了教团的合作请求，也就是变相的违反了法律条款。
安藤金泽当时竟然没有因此而说事，那个时候就应该怀疑主管的真实身份。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的路口堵了不少人，围着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台子。
中央竖着一块半人高的立牌，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
穿着剪裁合体的制服，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长刀，刀身上印着某家饮料品牌的logo。
台下的人举着手机拍照，有的还举着印着相同面孔的应援横幅。
寒松在人群边缘站定，有个小姑娘挤到他旁边，踮着脚举着手机，嘴里念叨着。
『今天能看到真人吗？』
『看不到啦，今天她去拍广告了。』
『诶，好可惜。』
寒松不想听下去了，转身离开，把那片喧闹甩在身后。
他大概明白了，在这个地方，斩姬使者不一定要上战场，这里的人崇拜的，是一个职业，一个形象，一张在广告牌上笑得很漂亮的脸。
至于那张脸背后的行为没人关心。
他们也不需要关心。
青上莲在大侵攻年间，有兵骑川挡灾的情况下，是诡魅直接威胁不到的地区。
这个地理事实，寒松在出发之前从资料上看到过。
但亲眼站在这里，他才真正理解那句话的分量。
威胁不到，意味着恐惧无处落脚，这样会变的畸形，变成崇拜，变成生意，变成距离。
手机震了一下，凌空发过来一条消息。
『还没到？你该不会是走丢了吧。』
后面跟了一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
『顺路帮我带一盒草莓味的布丁，我不给钱了。』
寒松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转过两条街，他看到个很大的广告牌，上面滚动播放着一段采访视频。
画面里的人西装革履，坐在演播室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名牌，笑容得体。
主持人问他，是什么契机让您选择成为签约斩姬使者的。
他说，因为热爱这座城市，希望能守护每一位市民的笑容。
「啧，真是受不了了……」
寒松四下看了看，按照凌空的要求，顺手买了一盒布丁，随即走出繁华的闹市区，看到一栋和周围高楼格格不入的白色小楼。
楼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铜牌，写着“青上莲私立诊疗所”。
地址到了。
卷帘门只开了半扇，露出里面一小截走廊。
他弯腰钻进去，顺着走廊走到尽头的门边，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哟，迟到了。』
凌空靠在门框上，她穿着白大褂，领口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奇怪图案的T恤，头发比出发那天看起来更乱了一点。
「堵车。」
『列车还能堵车，你编瞎话的水平也随这座城市一起退步了吗。』
「比起这个，林婉呢？」
『暂没什么变化，别着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