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弯腰走进来，将布丁交给凌空。
「话说医生是不是有点可怜了，不是说和青上莲的机构有合作吗，怎么是个私人诊所？」
『可怜？寒松同学，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起我的生活质量了，我不过是借宿一宿，顺道碰上了读学位时的旧友，他今天出诊，我帮他看个店而已。』
「原来，医生也有朋友吗。」
『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看见了什么珍稀物种似的，天才的社交圈，哪是你这种连邻居都不认识的独行侠能比的，再说了，我要是真没朋友，你现在站的地方又是谁的，是鬼吗？』
果然，和凌空对话又回到了这种模式，寒松把行李箱放在桌边，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环顾了一圈四周。
林婉的气息没在这里，他略微安了心，至少妹妹没被折腾到这种地方来。
「林婉呢？」
『你妹妹比你幸福多了，有人招待，我托了个老熟人，让她先住过去了，你们冷樱家的大小姐，在青上莲不得住得好点？』
「医生就不要调侃我了。」
『行啊，嘴还是这么硬，说吧，一路上看到不少东西吧？我猜猜，是不是觉得这里的人脑子都有病？』
「我只是觉得，这里和圣域不像同一个世界。」
凌空拍了拍手，收起那副懒散的样子，坐直了身体，
『对喽，欢迎来到青上莲，我的寒松同学，这里和圣域最大的区别，你知道是什么吗？』
「诡魅入侵时的经历吗？」
在大侵攻最凶的时候，其他区域几乎都被人填成了筛子，这里却连一次像样的登陆都没经历过。
『错，是心态，经历只是原因，心态才是结果。』
凌空从桌上抽出一张纸，丢到寒松面前，那是一份合同复印件，上面写着“斩姬使者雇佣协议”，条款密密麻麻，最顶上一条：乙方按甲方委托完成任务并获取报酬，双方自愿，无强制征召义务。
「签约制吗？」
『对，青上莲的斩姬使者并不完全受本地的教团所控，反倒是自己签合同签出来的，按任务计酬，接一单算一单的钱，教团也好，私人机构也好，谁给得起价，就跟谁签，你猜，这么一来，谁吃香？』
「……能打的？」
『能打且长得好看的，能力只是门槛，脸才是天花板，你看满大街的广告牌没？全是一张张漂亮的脸，有影响力的斩姬使者，被包装成“城市英雄”“区域代言人”，上电视，接代言，出席剪彩，一年到头真正拿刀的任务加起来寥寥无几。』
寒松回想起自己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家伙们。
「那没能耐的呢？」
『没能耐的，接不到单，也不会有人记得，若运气好一点的，接点清理下位诡的杂活，赚个生活费，运气不好的，连委托都排不上号，就只能去教团挂个名，拿最基础的那点保障，在这里“只要是斩姬使者就得上战场”的说法并不成立，反倒是想上，还得有人买你的单才行。』
「也就是说，分层？」
『答到点子上了，你有时也很聪明，就是分层。』
凌空掰着手指数。
『第一层，“明星派”，享受被追捧，主动配合商业化，把斩姬身份当成职业和光环，常年待在安全区，偶尔出个任务，大部分时间在维护形象。』
『第二层，“实干派”，瞧不上这些，觉得斩姬使者的职责是战斗而非表演，要么主动申请调去受到诡魅入侵的其它区域，要么留在本地也是整天泡在委托所里，靠战绩吃饭，第三层……』
「第三层是什么？」
『别打断我，第三层就是像你这样，根本不想暴露身份，只想安静过日子的隐藏派。』
『怎么样？我这么说很好理解吧，哪怕像你这样的笨蛋都能够轻易的明白我说了什么。』
寒松望向天花板，怎么办，真的不想在这里待着。
『外面那些媒体，那些人，可全都长着鼻子，闻到一点味道就会扑上来，你身份一旦曝光，明天就能上头条。』
凌空双手用拇指和食指摆出照相机取景的样子，一边假装摁动，一边用嘴发出“咔嚓”的声音。
『到时候说不定就会有“拯救了圣域的英雄来到青上莲观摩”你觉得这个标题有几个人不会感兴趣？』
「所以你的建议是。」
『没建议，你爱藏就藏，藏不住再说。』
心里充斥着疲惫令寒松低下脑袋，凌空同时咯咯地笑着拆开布丁包装吃一口。
「没想到医生竟然会坦然接受这里的现状。」
凌空摇摇头，摊开双手。
『在这里，不仅要忍受各种香水，食物的气息，还要忍受男人女人无法掩盖的粗粝和欲望，倘若不是我在圣域的研究设施被摧毁，我也不会答应来青上莲。』
很早之前似乎除了圣域，青上莲也曾向她抛出过橄榄枝，只不过当时凌空只是选择了圣域作为研究地点。
现在以这种方式落脚在这里，本地的教团会不会多想，寒松说不好。
但凌空大概早就把这种可能算进去了，以她的智商，不会给自己留这种空子。
再说，真要去为难一个凌空这样的天才科学家，对谁都没好处。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这刚好有一件事，可能需要你这个“隐藏派”帮个忙。』
寒松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又抬起头。
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来这里之前，他以为自己只是来接林婉回去的。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寒松同学，你知道拍卖会这个东西吗？』
「什么？」
提起拍卖会，寒松只能想起在电视上看到那一副副竞争的面孔和每个人报出的天文数字。
「呃，医生不会是要让我去买下什么东西吧？」
『哦，这次脑子转的这么快，答对了呢。』
「别开玩笑了医生，让我去那种地方吗，我一点经验也没有啊，而且再怎么说我也没有钱啊。」
『放心吧，寒松同学，只要把我想要的东西拿下就可以，钱什么的在我这里不是问题。』
这家伙到底是有多么富有，寒松的眼神在空中游移。
「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医生不自己去。」
『寒松同学，你觉得我这张脸，在青上莲算不算生面孔？』
「应该……不算吧？」
『什么叫应该不算，是绝对不算，我在这边的合作机构挂了名，本地教团的人认识我，青上莲研究院那边的人也认识我，我要是亲自走进拍卖场，还没报价，消息就已经传出不知道多远了，万一再有本地教团变装人员凑热闹，那就更不用想了。』
「所以让我去当个生面孔。」
『聪明，你刚来青上莲，没人认识你，就算有人查你的底，最多也就查到“圣域来的斩姬使者监护人”，不会想到你背后站的是我。』
『再说了，那种场合，一群人举着牌子喊价，跟菜市场有什么区别，而且还要忍受从各种各样人口中散发出来脏器味的折磨，我这样的医生可是受不了的呀。』
「我觉得医生你只是懒得去。」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让人讨厌，这一点能不能改改。』
寒松静静深呼吸，闭上眼睛。
「行吧，我答应你了。」
『OK，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的注意事项会在七天之后的拍卖会用消息发给你的。』
七天嘛，看来准备时间很充足，可以在这期间多了解一下规则，以免到时候再闯出什么麻烦来。
就在寒松站起身来，打算前往已经准备好的公寓休息时。
远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很快被城市的杂音吞没的响动，好像有什么重物坠落到地面。
凌空含在嘴里用于吃布丁的塑料勺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这里是位于青上莲的边缘地带，也就是说不远处就是早已经被毁掉的兵骑川区域。
『你有听见吗。』
「……听见了。」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动，灯光依旧在窗外明明灭灭，城市依然热闹，无人注意到那一声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