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青上莲,灯光稀得像撒在案板上的盐粒。
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这座热闹繁华的城市终于在外围区安静下来。
寒松拎着行李箱,沿着手机短信里那串地址走,这是寒森提前给他找好的住处,地址是青上莲外区一栋旧公寓。
不过不知为何,钥匙竟然在凌空手里,是害怕自己弄丢吗。
凌晨的风灌进衣领,带着一点干燥的气息,透露出这座城市独有的味道。
他走过两个路口,终于找到了那栋公寓楼。
楼不高,外墙贴着相当有年代感的瓷砖,当年应该是米黄色,如今已经泛成灰白。
一楼是一间关了门的便利店,卷帘门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广告。
感应灯在他靠近时嗡地亮了一下,爬完楼梯,来到走廊尽头,终于把门牌号对上了。
他放下行李箱,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动。
门从里面开了。
门缝里探出一张脸,湿漉漉的,长发还在滴水,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再往下,就只裹着一条浴巾,露出光裸的锁骨和一小片肩膀。
那是个少女。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寒松后退了几步。
「……抱歉,走错了。」
他垂下视线,道歉,然后伸手去拉门把手,想把门带上。
『不……不是的。』
少女穿着拖鞋,把脚尖伸进门缝里,抵着门板,恰到好处地让门合不上。
『没走错哦,你就是寒松先生,对吧?』
少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让寒松的动作停住了。
「……你认识我。」
寒松现在已经对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都免疫了,他已经很习惯这种事,换了别人听到这句话可能会惊讶。
但对他来说,被人当面叫出名字,已经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了。
少女把门又拉开一些,整个人站到门框里,歪着脑袋打量他。
浴巾在她身上打了个结,松松垮垮的,好像随时会散开,她却毫不在意。
『嗯嗯,认识。』
她点头。
『你可是圣域的名人呀。』
「圣域的……名人,是这样,也没错……」
寒松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里是青上莲。
隔着一整条被摧毁的兵骑川,隔着两个教团的辖区,一个青上莲的普通女孩,为什么会知道圣域一个学生的名字。
这个疑问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等他问出来,少女已经侧身让开,朝着屋里扬了扬下巴。
『先进来先进来,站在门口说话,多傻呀。』
「不,我……」
『没走错,真的。你那份租房合同我都替你签好啦,这间公寓,就是咱俩合租的。』
寒松在原地搔搔头,还是拎起行李箱,跨了进去。
玄关很小,架子上放着两双拖鞋,一双明显是新的,还挂着标签。
他弯腰换了鞋,把行李立在墙边,抬头打量这间公寓。
客厅连着厨房,一张沙发,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半杯水,电视柜上摆着几盆多肉。
窗台上晾着一条颜色很浅的裙子,正随夜风轻轻摆动。
少女跟进客厅,随手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又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瓶水,递给寒松。
『喝一点,走了这么远的路。』
寒松接过来,握在手里,看着少女坐到沙发扶手上,光着脚晃荡着,绕着公寓楼的事说了起来。
『三楼的阿姨养了只很凶的猫,便利店的老头每天八点开门,热水器要是打不着火就拍两下,阳台的锁有点松,晚上记得反锁。』
都是些琐碎的事,她讲得很认真,好像这些小事比什么都重要。
最后,她拍了拍沙发靠背。
『我叫朝阳向纪。』
「冷樱-寒松。」
『我知道,刚才就说啦,你是名人嘛。』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转身,张开手,做了一个像是宣布什么的姿势,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放了下来。
『所以呢,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室友了,我也是第一次和男生一起合租……所以,让我们愉快地相处吧。』
「……嗯。」
寒松应了一声,其实他还是想问向纪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觉。
凌晨四点,正常人应该躺在被窝里。
她倒好,刚洗完澡,穿着浴巾迎接第一次见面的室友。
是说她作息混乱,还是说她心大,还是两者都有?
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压了回去,问人家几点睡觉,好像是在管人家的私事。
第一次见面,他不想显得太冒犯。
「你……要不要先把衣服换上。」
向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才像是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条浴巾。
她的脸腾地红了,光着的脚趾在地板上缩了缩。
『啊啊啊,抱歉抱歉!』
她手忙脚乱地抱住自己,转身就往卧室跑。
『我刚洗完澡,听到门口有动静就出来了,忘了……你、你等我一下!』
她的声音消失在卧室门后,紧接着传来翻找衣柜的窸窸窣窣声。
寒松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有些疲惫,明明本来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安静地度过这个晚上,结果遇到了个这么自来熟的人。
『对了,你还没跟我说,为什么你这个时候过来呀?凌晨四点欸。』
卧室里传来向纪闷闷的声音。
「啊……这个呀,因为圣域那边有调动,所以要来这边过一段时间。」
『哦哦,区域迁移对吧。』
「你竟然知道这个吗?」
『嗯嗯,因为听说今天从圣域那来了很多人,都是区域迁移过来的,也真是够折腾人呐,话说回来你应该没有在青上莲逛逛吧?有时间带你到处熟悉熟悉呀。』
「谢谢,你人可真好。」
『这是当然的啦。』
寒松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一点。
透过玻璃的反射看清自己,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了脸。
这时向纪房间门重新开了。
向纪换了一身家居服走出来,头发用发带扎了起来,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水汽浸过的痕迹。
『你……是不是很累啊,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还好。」
向纪点点头,指了指客厅另一头的那扇门,
『那间是你房间,床单是我下午换的,应该干净。』
寒松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洗手间。
床铺得很整齐,枕头边放着一瓶水和一条叠好的毛巾,看来是向纪提前准备好的,窗帘拉着。
寒松本想再次道谢,但发现向纪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叹了口气把行李箱随手放在墙角,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床垫发出一声闷响,把他接住。
他仰面躺着,四肢摊开,连衣服都不想脱。
鞋还挂在脚上,他也懒得管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顺着灯座往墙角爬,他盯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自来熟吗,这种人熟了后简直比立惠都要难对付啊。」
他对着天花板,小声说。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湿漉漉的脸,那抹理直气壮的笑容。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她好像已经把他当成了认识了很久的人。
还有那瓶递过来的水,那些关于这里生活的叮嘱,都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样的热情让他不知道该拿什么去回应。
「真是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向纪的房间里传来声音,像是在哼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调子。
过了一会,传来柜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就安静了。
客厅里的钟在走,指针每迈一步都咔哒一声,隔着一堵薄墙,响得清清楚楚。
又过了一会儿,房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向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寒松?你饿不饿?我冰箱里还有半个蛋糕,早上买的,没动过。』
「……不用了。」
『那我放冰箱里面,你明天吃。』
向纪说完之后,又过了一会,再再次开口。
『晚安。』
「晚安。」
脚步声走远了。
窗外的路灯光安静地亮着。
寒松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兵骑川方向传来的那阵震动。
那是他打算离开诊所时的事,很闷的一阵响,隔着很远,好像是天边有什么坠了下来。
然而当跑出去看时,却什么都没看见,只看见远处夜空的边缘,有一点微红的光。
然后那点光就熄了。
「……应该是本地的教团在做什么吧。」
他这样想。
兵骑川对教团来说是必须盯住的区域,同时又因为早已经沦为了废都,所以必然是各种实验的场所。
无论如何,总会有人去处理,那里轮不到他一个路过的人操心。
他想起凌空送他出门时说的话。
『青上莲不比圣域,这里的教团体系更复杂,势力盘根错节,本地的事轻易轮不到外人插手。』
『既然寒森给你安排了公寓,那你只管住,不会有人来打扰。』
凌空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寒松实在不清楚,可也没有精力问了。
现在唯一让自己在意起来的事,只有林婉的状况。
「……等林婉醒了,就安稳地过一段日子吧。」
他轻声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起来。
到时候,无论是什么诡族还是教团的事都和自己无关,好好吃一顿饭,好好睡一觉,过几天不用掐着时间计算的日子。
他这样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床铺的触感、枕头的柔软、窗外那一点橘色的光,全都变得模糊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某一扇门打开了。
有脚步声走到他房间门口,然后又轻轻地走远了。
他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去确认。
「……明天再说吧。」
他在心里说完这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