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醒来的时候,太阳的光线已经从窗台爬到地板上。
他躺了一会,才想起自己正身处青上莲的公寓之中。
真是睡得有些迷糊了。
头还是沉沉的,他坐起来,肩颈发出一阵酸涩的抗议,浑身的衣服皱巴巴的,昨晚连鞋都没脱。
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才走出房间。
客厅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油腻带着锅气的味道,几乎一夜没吃东西的胃立刻被勾了起来。
向纪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两份外卖,一份已经打开吃了一半。
另一份封着包装纸,原封未动,就放在她对面的位置。
『醒啦,睡得怎么样?』
向纪嘴里还嚼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
「还行。」
『那就好,给你也点了一份,应该合你的口味,当然,如果不喜欢,下回我点别的。』
她把筷子往对面的那份外卖上一指,寒松在椅子上坐下来。
封口揭开,是一份盖饭,肉汁浸在米饭里,颜色很重,正冒着热气。
夹了一口,味道意外地不错,又吃了几口,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多少钱。」
向纪愣了一下。
『啊?』
「你这顿外卖,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不用不用,这才几个钱呀,一顿饭而已,你客气什么。』
面对连连摆手的向纪,寒松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放在向纪面前。
『哎呀,真的不用……』
「收着。」
『……好吧,你这人真是,这点钱也要计较。』
向纪看寒松的表情不像在客气,叹了口气,把钱收起来,还给寒松多出来的零钱,嘟囔了一句。
寒松无心应声,低头继续扒饭。
尽管一顿饭的钱不多,但该算清楚的账,不能因为金额小就当作没有。
向纪也没再坚持,夹了两筷子菜,忽然又开口。
『对了,等会儿吃完饭,要不要出去走走,我想去买点东西,顺便带你认认路,你刚来,总得知道超市在哪,菜市场在哪吧。』
寒松想了想。
他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一直在这座城市住
林婉的治疗不是三两天能结束的,凌空也说过会需要时间,与其窝在公寓里发霉,不如趁早把周围的环境摸清楚。
有一个本地人带着认路,总比自己瞎摸索强。
「行,正好我也想熟悉一下这里。」
向纪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应承,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连吃饭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她把剩的饭菜扒拉干净,又顺手把两个外卖盒叠起来,扔进垃圾桶,擦手的时候才想起来问他。
『对了,你有什么想买的没有?』
「这个吗,就一些平常能用得着的东西吧。」
向纪点点头,一副明白了的样子,
『哦哦,日用品是吧?外区商业街那边有家大超市,日用品挺全的,走,我带你认门。』
青上莲的公交,比圣域的窄,也比圣域的慢。
寒松抓着吊环,看着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往后退。沿街的店铺招牌很多,颜色都很鲜艳,倒映在车窗玻璃上和行人的脸叠在一起。
向纪站在他旁边,一只手也拽着吊环,随着车辆的晃动一下一下地荡。
『你来青上莲之前,在圣域住哪边呀?』
「南二区。」
『咦?是在南端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一点惊讶。
『那这么说,你是还在上学了?』
「算是。」
『那挺辛苦的,明明是学生,却担任起拯救了圣域的重任吗,真是了不起呀。』
「还好。」
公交拐过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她抓紧了吊环。
『对了,你在这边打算住多久呀?』
「既然是区域迁移的话,恐怕要住很久吧,甚至有可能会一直待在这里。」
『那挺好,那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熟了。』
「你在这边,住了多久了?」
向纪眨了一下眼睛。
『其实……我也是刚搬来不久呀。』
她挠了挠头。
『因为工作上的事,才调到外区来的,这边我也就是熟几条街,再远一点的路,我也得看地图了。』
「工作。」
『嗯,反正是个没什么意思的活,够吃饭,也饿不死。』
她点头,却没有展开说是什么工作,只是含糊地带过去。
两个刚认识的人,各有一些没说完的话,都很正常。
公交在下一个路口停下,上来两个拎着菜的阿姨,在车厢里聊着菜价又涨了。
向纪趁着停车的空当,伸手指着窗外的方向,给他比划。
『那边,往右拐,走到底,是外区的广场,周末会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你要是缺什么,可以去那边逛。』
「嗯。」
『还有,路口那家理发店,老板手艺还行,剪发不贵。』
寒松顺着她指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这些零碎的信息没什么用,但他都记下了。
一个人要在陌生的城市活下去,靠的就是这些不起眼的情报。
车窗外的街景还在往后退。
青上莲外区的楼普遍不向市内的高大,沿街多是些三四层的旧房子。
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物,偶尔有几只鸽子落在电线上,被公交的轰鸣惊起,扑棱棱地飞走。
车载着他们穿过大半个城区,在中区的商业街口停下。
下车的时候,寒松仰望天空,很是开阔。
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嘈杂的,鲜活的,带着各种食物香味的热浪,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向纪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日用品店,从货架上拿了两卷纸巾,又转去看洗发水。
寒松跟在后面,挑了几样自己用得着的东西,又给林婉挑选了要用的毛巾,牙膏等等。
几分钟选完,拎着篮子站在收银台旁边等她。
向纪又逛了一会,才抱着一篮东西过来结账。
扫到一半,她忽然又放下篮,跑回货架区,拿起一瓶护发素,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好了好了,就这些,我买东西就是慢了点,你等烦了没?』
「没有。」
寒松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等她结完账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纯白的袍子,在一整排花花绿绿的商品中间,干净得扎眼。
斜对面的一家店门口,一个穿着纯白长袍的女人正站在那里,和店里的店员说着什么。
袍子垂到脚面,脸上挂着温和的几乎称得上虔诚的笑容。
寒松的动作停了。
他认得这张脸。
或者说,他认得这件袍子。
在圣域,在他半夜去贩卖机买饮料的那个晚上,就是这样一件纯白的长袍,这样一张搭话的信徒的脸。
但他没想到,这种人也跟到了青上莲,居然也在这里生根了。
寒松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晦气。
他不想惹事,更不想被这种人缠上,对方一时还没发现他,趁现在走,刚好。
他收回视线,脚步一转,借着门柱和行人的遮挡,低着脑袋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出十来米,他才停下来,回头确认那道白色没有跟过来。
缓缓吐出心里那口气。
向纪正好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抱着满当当的购物袋,里面叠着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一卷日用品。
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结完账啦,你买好了没?』
「嗯,买好了。」
『那走,去外面那家奶茶店坐坐?』
「……不了,直接回去吧。」
『也行,正好可以在天黑之前赶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商业街上,向纪的袋子在她手下一晃一晃,鼓鼓囊囊的。
寒松手里只有一个不大的袋子,装着几样日用品,走在她身侧,替她把路上的行人挡开。
女孩子,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出了门,看见好看的衣服就走不动道,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买,最后抱回去一大堆,还不一定穿得了几次。
他这样想着。
「袋子,我帮你拎。」
向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寒松。
『好呀,还以为你只会闷头走路呢。』
寒松接过袋子,虽说没有想象中的特别重,但也不轻,这点重量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
夕阳正好铺下来,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暖融融的橘红色里,连风都是温的。
寒松走在前头,向纪跟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她正说着什么,声音被街上的人声冲散了一半。
就在这时候。
“咔嚓。”
一声脆响,贴着耳朵响起。
寒松抬起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一整天的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晃得人微微眯起眼。
那些在店里积攒的关于白色长袍的念头,被这一团暖光冲淡了些许。
商业街依然喧闹,有人在路边的小摊前挑水果,有小孩举着气球从人群里钻过去,远处的广播放着听不出年代的歌。
寒松来不及分辨那声音是什么,脖子上传来一股冰凉,眼前的整个世界,突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