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瓶液体流完,路远还没回来。
柳婉晴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一开始还能专心数着液滴打发时间,后来心思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她时不时探头看向门口,盯着门板上的磨砂玻璃发呆,外面偶尔晃过人影,但不是他。
这讨厌鬼一声不吭,跑哪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唉~”
他不会跑了吧!
她赶紧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
他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为啥不回来呢?
碰见熟人了?上厕所?总不至于是她刚才把他耳朵拧疼了,正躲外面哭吧?
柳婉晴想象着路远抱头委屈巴巴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笑完,她紧接着长叹了一口气。
他到底干嘛去了?好烦啊!
他是不是出事了?
突然一个念头蹦了出来,整个人开始胡思乱想起来。她越想越离谱,甚至到最后想起路远昨天躺在雨里的样子......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路远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到她还坐在那儿,咧嘴笑了一下。
柳婉晴心里那股乱七八糟的劲儿一下子散了,但看到路远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脸一绷,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路远没凑过去,走到另一头的椅子上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饭盒,“哧溜”一声,吃起了面。
柳婉晴一直听着,一会是吸溜的声音,一会是哧溜的声音,还有呼噜呼噜喝汤的声。
她越听越饿,越饿越气,手慢慢攥成一个拳头,终于她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小点声?”
路远嘴里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行。”
但他吃得更起劲了,“姐你饿不?要不要过来一起吃?”
听到他这贱兮兮的发言,柳婉晴恨不得拿起输液瓶,走过去敲他两下。
但她的胃比她本人先给了回应,“咕噜!”
输液室里瞬间按下了静音键,尽管柳婉晴没看路远,但她能感觉到路远现在一定看着自己。
又来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剧情,这是她在路远面前第二次发出这样的声音,她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现在她已经不想敲他了,她想直接拿起瓶子砸他。
但这次不是一个红薯,而是一碗白粥出现在她面前。
“姐,我去问过医生了,你现在还不能吃油腻刺激的食物,白粥这样的流食适合你。”
柳婉晴看向那碗白粥,粥煮得浓稠,表面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腾腾,显然是刚熬好的。
她本想问路远是不是因为等着熬粥才这么久没回来,但话到嘴边就变了,“我一只手怎么吃?”
“机智如我,怎么会想不到呢?”路远得意洋洋地从袋子里掏出一根吸管给她看,“这粥里没有加别的,纯大米,所以也能用吸管喝。”
然后路远又从护士那里借了个小饭桌,把粥搁在上面,好方便她吃。
柳婉晴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没说话,低头含住吸管,轻轻吸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一直蔓延到心头。
路远在一旁看着,柳婉晴慢慢吃着,两人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聊了起来。
聊着聊着,路远随口一问,“姐,这么晚了,你没给姐夫打个电话吗?”
柳婉晴正喝着粥,突然停了下来,“不用,他出差了,不用打。”
她说“出差”的时候,眼睛瞥向别处。
“工作很忙吗?”
“公司事情多”,柳婉晴抬头看向输液瓶,“所以出差也多。”
路远看着她移开的目光,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个停顿和偏移,总像是在避开着什么一样。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两人本来还算愉快的氛围突然冷了下来。
路远察觉到氛围不对,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姐,粥要凉了。”路远站起身,“这个快要输完了,我去叫护士。”
“嗯。”
只不过这一次,护士姐姐也没能改变这尴尬的气氛。
路远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数着对面椅背上的孔消磨时间。
“路远。”
“怎么了,姐?”路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毕业了想做什么?”
“呃,”路远摸着下巴,想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找个对口工作呗。”
“我想问的是,除了上班工作,你想要干什么?”
“想要做什么?”路远看着天花板,回忆涌上心头。
“想开个书店,门口再养些花花草草。每天给它们修修剪剪,完事后,就坐在椅子上晒晒太阳,看会儿书。”路远挠了挠头,“是不是特没志气,像个老年人一样。”
“不,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舒服。”柳婉晴自顾自的摇了摇头。
“你呢?”路远问,“姐,你如果不做现在的工作,你想干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我想当个裁缝。”
“裁缝?”路远有些惊讶,转过头看她。
“对,裁缝。”她声音轻了一些,“我奶奶以前是个裁缝,她有一台老式缝纫机,用脚踩的那种。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她做衣服,几块布拼在一起,和变魔术一样,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件衣服。”
“但我最后还是放弃了。”
路远在旁边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可当她说完,一下子光就熄灭了。
柳婉晴没有继续说下去,路远也没有追问,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沉默着。
最后一瓶液体输完,两人走出医院。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但和之前的沉默不太一样,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转。
直到他俩走出电梯。
“婉晴姐,回去后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好了。”路远开口打破沉默。
柳婉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是温暖的,不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
“知道了。”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突然扭头看向路远,“是不是有点像昨天的我们,只不过换成了你在念叨我。”
“好像是哦。”两人都笑了。
“那今天是不是应该我先进门?”
“好!”
路远打开门,走了进去。
柳婉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叹了口气,随后也走进屋内,关上了房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安静的夜,墙的缝隙里,落下了一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