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回到主街时,骚动已经平息了。摊位被重新摆正,碎裂的器物被扫至一侧,空气中残留的恶灵气息再次被香气压住,一切都回归到原本的秩序中。若不是街上还站着的警卫成员,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安月斋的门帘半掀着。
屋内已经空了大半,方才还喧闹的酒席如今只剩几处未收的杯盏。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妖怪正在收拾凌乱的大堂。
朔夜没有从正门进入,他悄悄从后窗翻进安月斋,现在的他并不适合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中。
“回来了?”神月霄似乎早就知道朔夜会从这里进来,已经在这里等着了,她没有抬头,正擦拭着一个金色的酒杯,指尖沿着杯壁缓慢滑过,动作从容不迫,丝毫没受刚刚骚动的影响。
“解决了,没什么别的异常。”朔夜摇了摇头。
“没有吗?”狐妖的目光在朔夜身上扫过,从衣角到指尖,最后落在他那双紫色的眼睛上。她浅浅一笑,然后将酒杯放回原位,没再多问。毕竟,对她来说,朔夜藏不住任何秘密。
“顺利解决就好,就是身上的味道有点重,去后面洗干净,今天就好好休息吧。一身不祥的气息,容易把客人都吓走。”
安月斋的后院有一处温泉,据说温泉的水中有神月霄家祖传的秘术,朔夜每次战斗归来,只要泡过一次,盘踞在脑海中的污秽便能在短时间内压制住。对他而言,安月斋不是一个单纯的居酒屋,而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彻底放松神经的避难所。
不夜町鲜有人知道朔夜的秘密,他并不是寻常妖怪。因为自己特殊的体质,能轻易致妖怪于死地的恶灵似乎对他并无太大的威胁。在来到安月斋之前,朔夜就以清除恶灵为主要工作以获得收入。哪怕现在的他已经是安月斋的一名酒保,偶尔也会继续秘密接一些清除恶灵的委托。然而,由于经常与恶灵打交道,朔夜总是被恶灵死去后的怨念所折磨。虽说自己有一定的抗性,但久而久之,恶灵的影响也会积少成多,仿佛这具身体里埋葬着无数无数哭嚎和诅咒声,日日夜夜萦绕在他的脑海中。
从记事起,朔夜就在不停地流浪,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把骇人的、不知来历的镰刀。据神月霄说,当初自己捡到他的时候,朔夜基本只剩下一口气了。可能是出于同情,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的理由,没人知道神月霄愿意收留他的原因。神月霄自己也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在多次询问未果后,朔夜也不再探寻答案。
朔夜脱下衣服,慢慢将身体浸在温热的池水中,水中腾起的蒸汽将他纤细的身体轻轻包裹。他感到全身一阵舒适,连带着他腰间的翅膀和尾巴都不自觉地摇摆起来。极度的放松让他有些意识模糊,隐约间,他看见那个巷子里的白发女孩就站在不远处。
朔夜猛然从水中跳起,驱散眼前的雾气,眼前却只有一池清水。看来,哪怕是安月斋的温泉也无法将那个女孩从他的脑海中消除。
夜色比来时更深了一些。
从安月斋走回住处的路并不长,却足够让思绪和记忆反复展开。巷子里的画面在朔夜的脑海中过于清晰,尤其是那个女孩的样貌,无论是她雪白色的头发还是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她消失了,现在又跑到了什么地方?
灯火逐渐稀薄。朔夜的住处,就在这条偏离主街的小巷深处。这里没有热闹的商铺,也没有来来往往的过客,只有几盏闪烁着微光的灯笼挂在屋檐下孤独地摇摆。光线忽明忽暗,映着斑驳的墙面,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潮气与陈旧的木香。
朔夜推开门,走进屋内。屋内的空间并不大,陈设单调。一张低矮的木桌靠墙摆放,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几只不同样式的杯盏零散地放在桌面。另一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窄床,角落里堆着一些洗好的衣物。除此之外,便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整个空间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用作临时停留的据点,而非真正意义上的住处。
朔夜先卸下身上的物品,将喰摆放在一边,简单收拾好后才想起来关门。温泉带来的舒适感让大脑依旧晕乎乎的,感官似乎都被麻痹了,他瘫倒在床上,准备直接一觉睡到自然醒。
忽然,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异常的动静,然后是浅浅的咀嚼声。朔夜翻过身,他的目光僵住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趴在床边,睁着水灵灵的眼睛,正和自己脸对脸。
不是幻觉。那个家伙,居然跟着自己回到家了,更可怕的是,自己一路上竟没有一丝察觉。
小家伙蹲在地上,双手抱着一只已经空掉的纸袋,正低头认真地翻着里面的食物碎屑。朔夜记得,袋子里曾装着自己好几天的口粮。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双赤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朔夜下意识想从背后拿武器,遗憾的是摸了个空,他早就把【喰】扔在一边了。她仰着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朔夜的脸上,随后抬起手,像之前那样,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朔夜下意识侧身躲开,结果刚好被抓到腰间的翅膀。
小家伙显然不知道手里抓了什么,下意识一扯,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充斥朔夜的大脑。
她只是轻轻歪了歪头,随后再次伸手。
这次,直接抓住了朔夜的耳朵。小家伙力气出奇的大,差点将朔夜拉下床。
在一阵难以描述的挣扎后,朔夜终于把这家伙从自己身上弄了下来。
她的视线很快落在桌面的食物上,转身扑过去大快朵颐。
朔夜被眼前的情况弄得有些神志不清,他站在角落,看着她将食物一点点吞下。他的眉头微微收紧,慢慢向喰的位置靠近,要是又惊动了她,不知道还要出多少乱子。
很快,桌面被一扫而空。她没有停下。视线继续移动,最终,落在桌角。
那里放着一颗西红柿,颜色鲜亮,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这是朔夜特意留下的东西,在他的认知里,世界上只有两个东西不能开玩笑,一个是生命,另一个就是红彤彤的西红柿。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眼看就要将那唯一的西红柿塞进嘴里。朔夜眼疾手快,直接将那颗西红柿夺了回来。空气在那一刻微微收紧,她看着朔夜,朔夜看着西红柿。
她的眼神仍然单纯,但其中混入了一点不解。
朔夜迅速做出了选择,没有解释,没有退让,直接将那颗西红柿送入口中。
顿时,空气陷入了一阵沉寂。他感觉空气中猛然弥漫出一股极其强烈的杀意。紧接着,哭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连带着一阵极强的重击。
屋内的物品在下一瞬间直接被掀翻,桌子倾倒,器物散落,狭小的空间在短时间内陷入混乱。
朔夜怎么可能见过这种架势,他试图安抚眼前哭闹的小家伙,但毫无经验的他只起到了反作用,小家伙直接对着他伸来的胳膊就是一口。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几颗糖不知从何处滚落出来。她的注意很快被吸引走,哭声骤然停住,扑过去将糖抓在手中,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
小家伙的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替换。她坐在一片狼藉之中,专注地吃着糖,神情安静而满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朔夜瘫倒在地,良久没有动作,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看起来,她不像是一个恶灵,她有自己的意识,也有明显的主观情绪,行为和一个年幼的普通妖怪并无区别。但做出反驳的,就是她额头上那个鲜红色的角。
朔夜缓缓呼出一口气,渐渐恢复冷静。小家伙嘴里还含着糖,眯着眼睛享受着糖果的香甜。
顿时,他的心里萌生出一丝怜悯。
不!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留在自己家里怎么行。朔夜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快速思索着该怎么处置这个不速之客。
交给神月霄小姐?不行,安月斋里人来人往,她的头上又长着那么明显的鬼角,要是被发现,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偷偷斩除?之前在巷子里自己也试过了,连【喰】都无能为力的存在,自己短时间也不会有更多的办法。直接丢掉?凭她的本事,丢到哪里都会偷偷跟回来吧。
小家伙吃完糖果,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自觉地跳到朔夜的床上,呼呼大睡,仿佛她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朔夜无可奈何,只能去找回春堂的那位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