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灯火通明的不夜町里有一处永恒的黑暗，那必定是死气沉沉的回春堂。
回春堂开在不夜町东侧一条偏僻的旧巷尽头。那地方离主街并不算远，可只要再往里走上十几步，浮在夜里的暖意便会被一层更冷、更苦的药香慢慢压下去。巷道两侧的木墙年深日久，漆色剥落，檐下只悬着一盏青白色的长灯，灯罩旧得发黄，微弱的火苗安静地燃烧。
朔夜到访时，不夜町的灯火刚染红天空。胭脂色的天幕压下来，屋舍还浸着半明半暗的蓝。檐下，两盏纸灯轻轻摇晃，“回春”的文字在风中微颤，把木窗和门扉都染上一层冷色。门前的陶缸里泡着不知名的草药，散出微苦的腥气。院中的老树斜探过屋檐，屋门半掩，里面安静得像把时间给停住了。
他站在门前，想着怎么和回春堂的主人解释。这时，怀里那团被白布裹着的物体蠕动起来。小家伙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体弱的幼崽。她显然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一路上挣扎了好几次，还好朔夜身上还备着一些糖果可以安抚她的情绪。这会估计是闻到了药味，又开始不老实。
朔夜没有贸然进入，只是轻轻地敲了敲门。屋内并没有立刻应声，过了片刻，才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之后，一只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从门扉里伸出并打开门。接着，是屋主那张没什么温度的脸，他大约刚从床榻上下来，眼角有点乌青，狭长的蛇瞳还未完全恢复明亮，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姓名牌，上面潦草地写着“药师寺当归”。
药师寺先看过朔夜，忽然，他的鼻子不经意地抽动两下，似乎是嗅到了一些不该出现的气味，然后才瞧见他怀里那团被白布裹着的东西。他的眼里掠过一点意外，而后转变为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没说多余的话，只是示意朔夜先进来。
穿过门扉，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面而来。堂内摆着一些古色古香的家具，桌案上放着一册翻开的旧书，旁边是一壶半凉的咖啡。
“昨天发生的事我有所耳闻，今天你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自己吧。”他关上门，顺道用自己细长的尾巴勾起桌上的眼镜，不偏不倚地戴在脸上。
药师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他怀中的白布上。小家伙察觉到他的视线，往布里缩得更深，警觉地盯着他。对于一个常年与灾厄力量打交道的医生来说，那股藏不住的气息就已经昭示了一切。
朔夜有些意外，她的存在目前应该只有自己知道。
“没人能骗过神月霄的眼睛，否则她也不必借着开居酒屋的名义来做情报生意。”药师寺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事先声明，我收的是病患，不是祸患。如果你因为私养恶灵的罪名蹲监狱，请不要连累我。实在想靠坐牢解决温饱问题，建议你尝试一些危险系数更低的违法行为。”
小家伙虽然听不懂内容，但明显能分辨出他话里的不善。她隔着白布狠狠瞪了药师寺一眼，手指从布里探出来，死死抓住了朔夜的袖口。
“我明白，但她不是普通的恶灵。药师寺先生，您见多识广，又是医生，应该会有办法处理......”
药师寺白了他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你把我当成专门替你收拾烂摊子的冤种了？平日里让你多休息，结果你每天都顶着一身秽气；伤口没愈合就去打架，回头又溃烂得不像样，还有几次差点连小命都丢了。现在更好，直接把一只恶灵抱上门了。听好，我是一名医生，不是什么疯狂科学家。要是被发现我私养了一只恶灵，那我也不用待在不夜町了。”
“您误会了，我不是想把她丢在您这里。”朔夜解释道，“她的角太显眼，气味也压不住，就这样带在身边，早晚会出乱子。我只是想请您想想办法，先把她身上这些异常的地方压下去，至少让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妖。”
“这样啊……”药师寺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停在了白身上。
这些年药师寺没少给受恶灵影响的妖怪治病，但直接给一只恶灵上药，那可是从未有人踏足的领域。顿时，他心里独属于学者的好奇与医者的执念一并被勾了起来。
“你倒是真敢开口。我这里确实有镇压怨念和秽气的药，本来是给那些受恶灵侵扰太深的患者用的。可直接用在恶灵身上……我没试过。”药师寺说，“这次不收你药钱，就当是免费给我做实验了。但你欠我一份人情，下次继续给我当新药实验的样本。”
朔夜只能苦笑，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可回春堂偏偏是他来得最多的地方。安月斋的温泉只能洗去附着在体表的秽气，真正侵蚀神智的东西，还得靠药师寺的药压着。药师寺倒是从不多问，朔夜要什么他就给什么，症状有变化就改方子。他知道，朔夜不是寻常妖怪，换作别人，光是他体内残存的秽气早够死上好几回了。对他而言，朔夜既是罕见的例外，也是难得的希望。若能借他的身体研制出能真正治愈恶灵侵蚀的药，药师寺一族多年的夙愿，或许就能在自己手里了结。也正因如此，他才愿意一遍遍不遗余力地替朔夜配药，把他当作一个难得的样本。
药师寺走近几步，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了那张年幼的脸。白的头发散乱，额前的小角在灯下泛着隐隐的红。那双眼睛的眼神干净得过分，却又因为本能的警惕透着一点杀气。
“怨念很重，气息也杂，不像被附体，也不像低阶恶灵。更像是......”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算了，现在一时半会也研究不明白。”
药师寺走回药柜边，伸手拉开几格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味处理好的药材，又拿下一只墨绿色的细颈瓶，瓶塞拔开的瞬间，苦得发腥的味道便扑了出来，随后，他开始熟练地拣药、碾碎、调和，手法精细得几乎刻板。木杵一下下压进药钵，声响沉闷而规律。
朔夜看着他那副专注过头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安月斋里听到有妖怪私下议论过他。药师寺是蛇妖出身，身为医生，虽然医术高明，脾气却不好，有时会因为病人不按时服药等小事大发雷霆。如果不是别无选择，不夜町的妖怪几乎不会来他这里看病。听说，以前的他还算和蔼，但在某一天后突然性情大变，从那之后几乎足不出户，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试试这一剂。”
药师寺调配好了药品，递给了朔夜。
“直接喂给她，会有副作用吗？”
“不清楚。”药师寺回答得很干脆，“这世界上估计也没第二条像她这样的生命了，现有的任何临床案例都没有参考性，所以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看了小家伙一眼，又说：“药可以压住她的恶灵气息，但也可能会刺激到她。你若担心风险，现在转身离开还来得及。”
朔夜思考了一会，还是选择接过药。
药师寺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把搓好的药丸递给朔夜。
“直接口服就行。”
小家伙几乎在药靠近的瞬间便把脸偏开，整个身体往里缩去，白布也被她重新裹紧，明显比刚才更抗拒。
“吃了。”朔夜把药丸放在她的嘴边。
她抿紧嘴唇，盯着那枚乌黑的药，一动不动。
朔夜显然不知道，药这种东西小孩子是不可能主动吃的。
他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这回她终于有了点反应，眼神里掠过一丝迟疑，可下一刻闻到药味，又立刻把头扭开了，半点都不肯妥协。药师寺捧着咖啡杯站在一边，像在看一出并不意外的闹剧。
“她如果不吃，我可以帮你掰开她的嘴。当然，一旦我被咬到了，你得赔我误工费。”
朔夜没理会他，语气比方才更冷了些：“张嘴。”
小家伙看着他，眼神里慢慢积起了某种委屈又戒备的情绪。她当然听不懂“张嘴”这两个字，却很清楚朔夜手里端着不好的东西，她沉默片刻，忽然往地上一缩。眨眼间，竟从朔夜手臂下方窜了出去。
朔夜反应极快，另一只手立刻去抓，却抓了个空。那团小小的白影转眼就钻到了门口，裹在一团白布里，撒腿就跑。朔夜收起药丸，赶忙追了出去。
“别把门踢坏了。”药师寺在后头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坏了你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