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街上的灯火正盛。光一层层压下来,热闹得像永不熄灭的潮。那孩子披着白布,一路在妖群中钻来钻去。她跑得极快,偏又专挑最乱的地方走。最先遭殃的是一家卖糖画的小摊,她从摊子前一闪而过,衣角带翻了半边糖浆架子,摊主刚伸手去扶,朔夜已从后面追来,一把按住摇摇欲坠的竹架,甚至来不及道歉,又追了过去。
“站住!”
他这一声惹得附近的行人都看了过来。小家伙透过白布回头看了他一眼,脚步却一点没慢,还故意拐进了卖布的小铺。成卷的绫罗被她撞得滚了一地,女掌柜一边尖叫一边扑过去捡,朔夜追进去时差点被一匹青缎缠住脚踝。那孩子从柜台另一侧翻出去,刚落地,又一头撞进卖糕点的棚子,装着糕点的盒子险些被她掀飞。
朔夜的脸色黑得吓人。
这一路追下来,街上的店家几乎都看清了——安月斋里那个一向不爱说话的小酒保,今夜正满街追着一个披着白布的小东西跑,狼狈得前所未有。那孩子回头见他一路的滑稽模样,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脚步更快,还顺手从身边的店铺勾走一串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朔夜有些焦急。这里是主街,再让她跑下去,她的角迟早要暴露。
不过,意外的是,她突然停在一家卖和菓子的摊子前。甜香顺着风扑过来,她蹲在摊子边,盯着雪白饱满的点心不动了,像是把刚刚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
朔夜在不远处停下。他盯着那孩子看了片刻,心中有了主意,随即走到摊前买了个大福。摊主刚用油纸裹好,他便背过身,把药包拆开,把药一点点揉进馅里,再重新裹好,动作干净利索,像是经常干过这种哄骗小孩的勾当。
他把大福递到她面前时,小家伙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先看了看点心,又抬头看他,有些迟疑,没有立即伸手。朔夜只好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她最终还是没能顶住甜点的香气。小家伙猛地抢过去,一口咬下,甜味先在舌尖化开,等她察觉到里头混着一点不对劲的苦时,药已经吞了下去。
下一刻,四周灯火猛地一晃。
朔夜顿时察觉到不妙,迅速拉着她躲进街角的暗巷里。
很快,从她体内炸开的气息像被压抑太久的东西陡然被撬开一片,朔夜离得最近,差点被整个掀翻,抬手按住身旁的墙才站稳。那孩子站在原地,额前的小角在一阵明灭不定的红光里一点点缩了下去,身上那股尖锐、骇人的恶灵气息也随之被压入更深处,最后只剩下极淡的一层,若不特别去闻,已经同普通小妖无异。
药确实起作用了。
小家伙慢慢抬起头,看向朔夜,眼里那点委屈和愤怒同时涌上来。没想到,刚诞生不久就尝到了“欺骗”的滋味。她用力抿了抿嘴,眼中汪着泪,转身就要走。朔夜伸手拽住她身上披着的白布,她不理,偏着头明显还在生气。
朔夜并不擅长哄小孩。若是恶灵,他大可以通过暴力解决;若是安月斋里找茬的客人,他只需要冷下脸。可面前这小东西既听不懂大道理,又偏偏只会用那种气呼呼的眼神表达情感,好像所有过错都被她推到了自己这边。
沉默半晌,他还是先让了步。
“补偿你,我带你逛街。”
那孩子耳朵动了动,缓缓转过身,盯着朔夜的眼睛,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又一个圈套。朔夜没再解释,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示意她跟上。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追了上来,虽然仍与他隔着半步距离,怒气却已经消了大半。
接下来,时间便慢了下来。不夜町的灯火正好,叫卖、嬉笑、食物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乐声都在夜里发着热。朔夜带着那孩子顺着主街走,一开始只是想把紧张气氛缓和过去,后来却被她一步三停的兴趣拖得越来越慢。她对看到的一切都感到新鲜,团扇、甜点、铃铛、彩布、木偶、面具,甚至连糕点摊边用来盛糖的小纸袋都要多看两眼。
走到服装铺前时,他们停下了脚步。
铺子门口挂着几件给幼妖穿的小和服,颜色明亮,图案繁复。朔夜突然想到,小家伙还没个像样的衣服呢,总不能一直裹着白布吧。那孩子就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一件素白色的小和服上,手指轻轻攥住自己身上的白布,眼神里浮出一点很浅很浅的渴望。
她抬起头,很轻地眨了眨眼,那种想要却不敢伸手的神情来得太突然,朔夜只感觉自己的心口被压了一下。
反正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再多花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她总不能一直裹着白布到处跑,看起来像是被自己拐来的,太惹眼。
给她买身衣服只是为了少惹麻烦,才不是因为她露出的那种眼神。
想到这里,他干脆利落地对摊主说:
“这件,取下来。”
小家伙的眼神又一次亮了。她换衣服的时候明显安静了许多,低头看着袖口,又摸了摸衣带,像在确认这东西是不是已经属于自己。她站在灯下,衣摆轻轻垂着,干净得像刚从月下的一团雪。
朔夜看着她,心里竟然生出些许激动,他这才注意到,小家伙竟长得如此可爱。
小家伙脸上的高兴已经藏不住了。正要走时,铺边一个卖面具的老妇人笑着叫住了他们。她大概把刚才他们追逐的过程全看在眼里,这会儿见那孩子换了衣服,便从摊上取下一张白色狐狸面具,递了过来。
“这孩子长得秀气,戴这个正好。”老妇人笑眯眯地说,“送你们了,就当给今天添个好运。”
朔夜本想推辞,可老妇人摆了摆手,说自己看着高兴,非送不可。他也就没再多言,伸手接过那张白色狐狸面具,弯下腰,替她把系绳绕到耳后。她仰着脸,安安静静站着,任由他替自己调整。等面具戴好后,她抬手轻轻碰了碰,眼睛亮亮地望着他。
朔夜忽然想起自己战斗时戴的那张黑色面具,一黑一白,竟莫名让他生出一点古怪的默契感。
“别丢了。”他低声道。
她用力点头。
后来,他们又买了不少甜点。糖球、大福、团子、糖苹果、巧克力棒,一样样累起来,钱袋很快见了底。朔夜自己一口像样的东西都没吃,只在她把每一样都尝了一遍时站在旁边看着,偶尔在她差点把包装纸一起塞进嘴里时伸手拦一下。灯夜慢慢走向尾声,街上最热烈的一层喧嚣终于退下来,摊灯却仍旧亮着,把整座町照得像个永远不会醒的梦。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朔夜带着她爬上了整座不夜町最高的高台。那里平日鲜有人影,风大,视野却极好,所有景色都在脚下铺开,灯河沿着长街与廊桥层层流下去,远近的楼阁、未歇的酒肆、渐散的妖群和更远处将亮未亮、将熄未熄的灯,都在夜幕下安安静静地浮着。天边青色和霞色交界的时刻,总带着一点奇异的温柔。
小家伙坐在高台边缘,腿悬在空中,嘴里还嚼着最后一根巧克力棒。朔夜则坐在旁边,腰间的翅翼轻轻舒展开,替她挡风。
风从高处吹过来,捎来一点灯火的余温。小家伙吃完了所有糖果,满足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他。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哥哥整天都在给自己买东西,自己却什么都没吃。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宽大的袖口里摸索起来。朔夜本以为她还藏了别的糖,谁知下一刻,她竟从袖子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西红柿来,郑重其事地递到他面前。
朔夜怔住了。
那颗西红柿红的透亮,一看便知是她方才在街市里趁乱顺来的。她当然不懂什么叫偷,只是本能地记住了朔夜对这个红彤彤、圆滚滚的东西很在意,于是便一路小心地藏着,到现在才拿出来。她捧着它,像是献上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宝物。
朔夜一时竟说不出话。最终,他还是伸手把西红柿接了过来,沉默片刻,低头咬下一口。汁水在齿间炸开,酸甜鲜亮,像把这一整晚的疲惫都轻轻拨开了一点。那孩子见他吃了,眼睛立刻弯起来,连面具都遮不住她脸上的笑意。
风拂过楼顶,脚下灯海无声起伏。朔夜看着她,一瞬间忽然觉得,身边多了这样一个家伙,也不见得就全是坏事。
朔夜想,总不能用“喂”、“那家伙”、“小鬼”来称呼她。他望着她那一头白发、白皙脸颊,还有身上那件自己刚买来的白色和服,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念头。
“以后,你的名字,就叫白。”
那孩子愣住了,像是在分辨这句话和自己之间的关系。她先指了指自己,又看向朔夜。见他没有移开目光,这才小心地学着他的发音,慢慢吐出那个字。
“……白?”
很轻,很慢,却清清楚楚。
她像是终于确定了这声音确实属于自己,立刻又重复了一遍。
“白。”
再一遍。
“白!”
每念一次,她眼里的光就更亮一点。到最后,她抱着那张白色狐狸面具,仰起脸,望着朔夜,忽然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另一句话。
“……喜欢。”
她并不真正明白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名字喜欢,和服喜欢,面具喜欢,糖果喜欢,而眼前这个给她买东西和取名的妖怪,自己更喜欢。
朔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发丝很软,被夜风吹过,还带着一点凉意。下一刻,他把她抱起来放到自己肩上。白自然地抱住他的头,脚尖轻轻碰着他的前胸,整个身子都稳稳靠了上去。
朔夜起身,腰间漆黑的翅膀在夜风里完全展开。
他带着白跃出高台。
整座不夜町的灯火从脚下缓缓退开,道路和街坊被风纷纷向后退去。白抱着他的头,低头看着脚下那片明亮瑰丽的灯海,白色面具在风里轻轻晃动。更远的地方,夜色仍旧深得看不见尽头,像有无数尚未打开的门,尚未走过的路和尚未被呼唤过的名字,正静静地伏在那里,等着他们一同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