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白之后,朔夜才终于明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家伙带在身边,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挑战。
起先,朔夜只是把她放在家里,然而,除了会把家里弄得一团乱之外,白总能在一些朔夜意想不到的地方钻出屋子,跑到不夜町的街道上横冲直撞。多次劝说无果后,朔夜索性将她带在身边,至少可以时刻盯着她。神月霄倒没有太多意见,但如果白给她惹了麻烦,自己会毫不犹豫把朔夜和白丢出安月斋。
朔夜满口答应。然后,他就差点丢掉了自己在安月斋的工作。
关于白的罪状和客人的投诉,用纸写下来估计能堆满朔夜的房间。偷客人的食物已经是最轻的罪行了,白会利用自己个头小的优势,趁客人没注意随手顺走,一开始,只是拿一小部分,后来胆子慢慢变大,一次甚至偷走一盘,等到被发现的时候,食物已经被她咽进了肚子。
此外,这家伙还经常捣乱,一次朔夜递酒的时候,她突然扑到他头上,导致酒直接泼在了客人身上。最过分的一次,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妖来到安月斋,她在不夜町还颇有些名气。白不知什么时候盯上了一件挂在女妖衣服上的饰品,偷偷钻到她的裙子底下用力一扯。众目睽睽之下,女妖的衣服差点被扒下来。那天晚上,整个安月斋都热闹了,咒骂声和骚乱声不绝于耳。朔夜只记得,他被神月霄按在地上拼了命地道歉,脸上还留下了女妖的两记耳光。至于白,早就偷偷躲起来了。相关事件的赔偿都由神月霄出面解决,而代价,则是朔夜整整一个月的工资。
当然,其他的事情,比如往纸妖身上泼水,在客人的饮品里偷偷加香辛料的恶作剧已经不重要了。总之,如果安顿不好白,朔夜自己恐怕也就不用出现在安月斋了。
朔夜曾试着教白一些最基本的规矩,可惜收效甚微。对白来说,“不能乱拿别人的东西”始终停留在一种似懂非懂的程度。凡是朔夜多看过一眼的东西,她都很容易认定那是“朔夜喜欢的,所以该归他”。有一回,朔夜不过是在闲谈时夸了一句某位客人挂在颈间的护身符,白便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它弄到了手,神情认真地塞进他掌心。
于是,朔夜只能一次次替她收拾残局,再用自己并不擅长的方式,慢慢和她解释什么叫“别人的东西不能拿”。白并非不听,只是她理解世界的方式,本就和这条街上的妖怪不同。她不懂什么“能不能”、“应不应该”,只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然后顺着自己的本能随心所欲。
朔夜也不是没有发过火,可每当自己摆出生气的样子,白便会低下头,闭上眼,露出一副“我知道错了”的可怜表情。可没过多久,她又会因为一件新看中的东西,把先前所有规矩忘得干干净净。她大概也不是故意惹祸,只是还没学会怎样像这条街上的普通妖怪那样活着。
在旁人眼里,白就是朔夜给自己捡回来的一个大麻烦。朔夜有时也会想,让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到底算不算一件好事。可每当朔夜转过身,余光中总能瞥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有时会抱着狐狸面具蹲在墙角,睁着一双红眼睛,安安静静地看他工作,等到打烊的时候,再把今天不知从哪里偷来的,或是神月霄顺手送给她的糖果,郑重地放到他手边。
麻烦归麻烦,朔夜无法否认,自从有了这个小家伙后,他的生活确实也多了一点不同的色彩,今晚也是一样。
灯夜是不夜町最热闹的时段。此刻,夜色正浓,安月斋里灯火通明。神月霄换了件比平日更华艳一点的短振袖,倚在台前与熟客说笑,纸妖在台前摇头晃脑地说着新编的怪谈,说到最精彩处,总要停下来去看客人的脸色,看看自己有没有把他们吓住。
白趴在柜台内侧,半张脸垮在桌上,只露出一双赤色眼睛和一小截白发。她被朔夜明令禁止靠近后厨,因为一个时辰前,她才溜进去,偷吃了给客人备的点心。朔夜训了她两句,她起初还很不服气,后来发现朔夜真的不再理她,才老老实实地回到柜台边待着。
朔夜正低头擦拭酒盏,抬眼时,恰好看见白从面具下偷偷瞥了自己一眼,又迅速把脸埋回去。她缩成一团,耳朵轻轻摇摆,就像一个讨主人欢心的爱宠。他轻轻揉了揉白毛茸茸的脑袋,偷偷给她塞了一块糖。白将糖含在嘴里,发出一阵满足的轻哼。
恰在这时,门外的风铃响了一下,一名风尘仆仆的客人到访。
与安月斋里那些聒噪的旁客不同,来者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男妖,身形修长,身着深色的羽织,袖口和领边都收拾得十分干净。他的脸上覆着一张纸,将自己的面容完全遮住,不过这种奇怪的打扮却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目,仿佛是淡化了自身的存在。
他在最靠里的一张案几前坐下,抬手时,袖口里掠过一抹极短的金色流光。
“劳驾,请温一壶酒。”
朔夜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原本趴在柜子上的白却突然坐直了身,她的反应与平日不同,不像是好奇,倒是像一种警惕。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拽了一下。下一刻,她从柜台里钻了出去,径直朝那名新客跑去。
朔夜以为她又看上了什么东西想偷到手,正要跟上,却见那男妖已先一步转过头。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有孩子靠近,只略微侧身,看见只是个穿白衣的小女孩时,眼神里先有一瞬疑惑,随即便被一种很自然的柔和取代。白走到他的案边,仰头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挪到他的袖口。下一刻,她忽然伸手抓住了男妖的袖子。
男妖下意识抬手一挡。随着衣袖翻起,一支金簪从内侧滑出半截,簪尾坠着一粒极小的赤珠,在灯下闪了一瞬。白的眼睛几乎立刻亮了,像终于确认自己方才感知到的东西并没有错,再次伸手,想去碰那支簪子。
朔夜已经到了,他按住白的肩,把她往自己身后轻轻一拉,低声道:“别乱碰。”
白被拦住,却仍旧从他的身侧探出半个头,紧盯着那支簪子不放。
“抱歉,她不懂规矩,看上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想拿到手。”朔夜礼貌地致歉。
男妖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朔夜和白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翻,只是轻轻摆摆手。
朔夜将倒好的清酒放在他面前。白仍站在他身后,视线一刻不停地留在男妖的袖侧,仿佛那层袖口中藏着更深的秘密。
男妖抬起头,对上白的目光,温和地笑了。
“你似乎很喜欢这支簪子,给你瞧瞧也无妨。”
他说着,将那根簪子从袖口掏出,目光却落在盏中的微漾水光里。隔着那张描得体面的纸面,朔夜看不见他真正的表情,只听得出他语调里有一种被小心掩藏着的倦意。
“尊夫人之物?”神月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执那把惯常不离身的折扇,目光在案几旁轻轻一落。
男妖闻言,怔了一下,随即点头:“的确是内人的东西。”
神月霄笑意不变,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柔和得近乎闲谈:“看得出来,保存得极用心。若不是极珍重的旧物,少有男子会贴身带着。”
“她很喜欢这些贵重精细的东西。后来也还是喜欢,只是比起从前,收敛了许多。”
“你成婚很久了?”神月霄问。
“很多年了。”男妖答得自然,“年轻时在外地做生意,偶然遇见了她。那时候的她,过得不算好。后来,我带她离开了原先的地方,再另一处地方生活至今。”
他说到这里,像是意识到自己讲得有些多了,重新低下头,喝了口酒。片刻后,忽然低低叹了一声:“只是近来,家中不太安生。”
神月霄顺势问道:“怎么个不安生法?”
“不知是不是太疲惫的缘故。我总看见,家里的灯有时会突然自行亮起,家具的位置也会被挪动。有时,我半夜醒来,会听见梳妆台那边有很轻的碰撞声,像是谁在那里梳妆。有一次,我看到妻子的身影站在我的床边,身上裹着一圈黑气,结果再看去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起初我以为是自己太累,看花了眼。可次数多了,不信也得信。”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像是真的为此苦恼许久。
“之前也开过一些安神的药,叫我先吃几日再看。只是,药总归只能压一时,夜里一闭眼,还是会想起很多东西。”
“所以,今晚就来小店小酌两杯消遣?”
“算是吧。不过,妻子还在家里等着,总不能待太久。喝完这一壶,我就该回去了。”男妖笑了笑,纸上的笑意在灯下显得愈发平整。
白听到这句话,更加用力地拉了拉朔夜的衣摆。
“怎么了?”朔夜压低声音问道。
她张了张口,吐出了几个字。
“有脏东西。”
朔夜微微皱了眉,隐约间,他也嗅到了一些不和谐的气味。
顺着话题,朝雾开始侃侃说起他们夫妇的故事。他说,自己叫朝雾景臣,内人名叫绮月露子。朝雾是名成功的商人,早年在外地经商,并与露子相识,那支金簪,便是旧时赠她的东西。后来他们成了婚,一路相守至今。只是近来,露子待他淡了许多,常常不着家,偶尔连着几日都见不到人,可真要说她彻底离开了,他又说不上来。平日里,他仍能看见她留下的痕迹,甚至偶尔瞥见她的身影,只是那种感觉越来越怪,像她还在自己的生活里,又像从来不曾真正存在过。
朝雾喝完最后一口酒,伸手去摸腰间的口袋,可摸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纸上的表情没有变,仍旧是那种平静而礼貌的温和,只有肩背极轻地绷了一下,泄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茫然。
他又摸了一遍,连袖口和内襟都翻找过,可还是掏不出一分钱。
“真是失礼,看来是我出门时忘了带钱。”
朝雾思索片刻,轻声补了一句:“我这玉簪成色不错,应该足够抵这一壶酒。若老板娘不嫌麻烦,先收下作押,我即刻回去取钱。”
说罢,他将那支簪子递了上来。
金簪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簪身纤长,尾端垂着一粒细小的赤珠,色泽陈而不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买得起的物件。虽说是件旧物,却不失经时间打磨后的贵重感。朝雾将它托在掌心,像捧着一段不愿惊动的往事。
朔夜隐约觉得,那支簪子周围仿佛缠着一层极淡的浊气,像有什么陈旧而腐坏的东西,连同一场甜美奢靡却早已变质的旧梦,一并藏在那金色中。白连呼吸都放轻了,身体不自觉地向前靠去。
他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低声呵斥:
“别碰!”
可白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挣脱朔夜,一把抢过了簪子,朔夜几乎同时探手去拦。就在他碰到白手腕的那一瞬,一股极冷的意识洪流骤然从那支金簪里炸开。
朔夜只觉视线猛然一暗,安月斋里所有嘈杂的声响都在同一刻被抽离出去。他下意识想抓住白,但抓了个空。下一刻,脚下的木板、头顶的灯火,连同眼前的面孔,都像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晕开。
冥冥中,朔夜感觉,似有陌生的夜风从极远的地方吹过,再睁眼时,自己已不在安月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