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簪中旧忆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6/18 18:00:01 字数:3394

那是一种比不夜町任何酒肆都更黏更稠的香气。脂粉、熏香层层叠叠地压在空气里,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朔夜尚未完全睁开眼,耳边便先传来了细碎的笑语,夹着弦音和木屐踏过廊道时的回声。

他站稳脚跟,睁开眼时,面前已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象。

长廊间,暖色的灯一盏盏垂在檐下,整座楼都像浸在一层柔艳的暮色里。细竹帘半遮半掩,帘后偶有衣袖掠过,带起几声轻微的珠玉碰撞。更远处的大厅里,琴音婉转,女子的笑声一层层漫上来,甜腻得叫人心神不稳。

朔夜站在廊中,努力识别周围的一切。

这里不是安月斋,也不像是他熟悉的不夜町。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尚残留着一点温热。他猛地抬头,四下望去,身侧却空无一人。

“白!”

朔夜的呼唤在出口的瞬间便被楼里的喧闹吞了进去,没有任何回应。

他迈步便往廊深处走去。可才走出几步,斜对面那扇半掩的门忽然开了,一名穿着薄樱色长振袖的女子扶着门框探出身来,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

“呀,今天的客人可真俊。”

她的声音柔得发甜,尾音轻轻一扬,便已带出几分调笑的意味。朔夜还未来得及开口,另外一边的帘子也被人掀开,又有两名女子探头望了过来。她们的发髻梳得极高,簪环轻晃,眼角都染着薄红,衣襟垂得松,露出白皙的锁骨与一截晕着暖光的肩。

“刚才还说今夜贵客少,瞧,这不就来了么。”

“怎么一直站在外头,是第一次来?”

“生得这样的面孔,偏偏更叫人惦记。若是让绮月姐姐瞧见,只怕也要多看两眼。”

她们围着廊道七嘴八舌地笑起来,笑声像香粉似的扑在朔夜身上。朔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究竟落进了什么地方,脸色顿时变得通红。

这里是青楼!

“我只是在找人,不是来这里寻欢的。”

“找人?”先前那名樱衣女子捏着手帕轻笑,“这地方来来往往的男子,十个里头有九个都说自己在找人,最后找到哪间房里去,可就未必了。”

另一人掩唇接话:“你若真想找人,不妨与我们说来听听。楼里的姑娘们都彼此认识,说不定能帮上忙。”

朔夜压着眉心,回答:“一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孩童模样,戴着面具。”

话一出口,朔夜自己先觉得这描述有些荒唐,那几名女子显然比他更觉得荒唐,沉默片刻,随即笑得更厉害了。有的抬手掩住胸口,笑得肩都轻颤起来。

“小公子,你若是当真好这一口,也不该拿来和我们说。”

“面具?这是什么新兴的癖好?”

“楼里最小的也成年了,这种地方哪里会有什么孩童?”

最后一人最先止住笑,目光在朔夜那张僵硬的脸上停了停,像是终于察觉他不是在同她们寻开心,便略微收了声,柔声道:“若真是要找人,就去前厅找。这里应该没你要找的人,最好别乱闯,若是撞倒了哪位贵客,我们可担待不起。”

朔夜没有再与她们纠缠,低声道了句“抱歉”,便转身离开。

越往楼里走,热气便越盛。曲折的回廊里,两侧门扉半掩,帐幔、灯影与女子的低笑从缝隙里漏出来,混着酒气和脂粉香,一层层往身上缠。偶有女子抱着乐器或端着果盘从廊下经过,衣襟微乱,眼里却仍维持着妥帖的笑。

朔夜面无表情地从这一切中穿过,耳根却一点点发热。他避开两侧的视线,加快脚步,心里唯一还算清晰的念头,就是先找到白,然后离开这里。可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她的气息,也没有她的身影。

他一路跑到楼下前厅。大厅中央搭着高台,琴与三味线的声音交叠而起,舞姬在香雾里缓缓抬袖。四周客人围坐,笑语与酒气混成一片,把每张脸都晕得不太真切。

他刚想继续往人群里找,视线却先一步被大厅东侧的一名妖怪吸住了,几名女子正簇拥着一名年轻男子往雅间深处走去。那妖身着深色羽织,步履平稳,气宇轩昂,哪怕只看侧影,也透着一种尚未被岁月磨损的从容。

引路的女子微微俯身,声音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朝雾大人,绮月小姐已经在里头候着了。”

朔夜的脚步一下停住。

朝雾?

他抬眼看向那名年轻男子。与安月斋里的纸面妖不同,此时的朝雾脸上没有贴着纸面,眉眼清晰,神情温雅,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他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完全没有安月斋里强撑体面却依旧难掩颓势的感觉。

朔夜心头一紧,原本混乱的思绪在此刻勉强拼出了轮廓。这里不是现实,而是一段属于过去的记忆时空。而刚才白抓住朝雾先生的簪子,然后他的意识便被拖入了这里。

难道是白的法力所致?没等朔夜理清更多,垂帘已被轻轻掀起,年轻的朝雾随着引路的女子走了进去。随后一道白色的身影闪过,跟着他们钻进了帘子里。

是白!朔夜没有犹豫,立即跟了上去。

垂帘后是一处更窄、更深的回廊,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织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尽头是一间半掩着门的屋子,屋里灯火偏暖,香却比外头更轻一些,像刻意把俗艳的脂粉气洗淡了,只留下近乎温柔的氤氲。引路女子将朝雾送到门前,低低笑着说了句什么,便退了下去。

门内,有谁轻轻唤了一声:“景臣大人。”

那声音一出口,连朔夜都不由得愣住了。

女子的嗓音柔软细腻,却不媚,像是已经学会了如何取悦他人,却还没有完全被这地方磨成千篇一律的样子。

朔夜站在门外,借着半开的门缝看了进去。

屋里坐着一名年轻女子。

她梳着青楼里常见的高髻,发间珠翠不算多,却都挑得极好,压得住那张尚且年轻的脸。她身上穿着一件青色薄衫,外头罩着浅金纹样的轻纱,领口垂得略低,露出锁骨与一线雪白的肌肤。她坐得很直,手指轻轻攥着膝上的衣料,眼里却含着藏不住的戒备与好奇,像一只被关得太久,却还没有学会真正放弃反抗的笼中鸟。

绮月!

几乎在看见她的那一瞬,朔夜便猜出了她的身份。那位被朝雾提起的“妻子”,此刻只是这座楼里待客的女子。

朝雾走进去,坐在绮月对面,原本只是礼貌一瞥,可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于是,那双早已见惯纸醉金迷和漂亮皮囊的眼睛,终于在某张脸上看见了与别处都不同的东西。

绮月站起身,替他斟酒。酒液落入杯盏,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的动作娴熟,显然早已做过无数次,可朝雾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酒上。

他一直在看着她。

那视线并不轻佻,只是安静地落在她的脸上,一时忘了移开。绮月将酒盏递到他面前,停在半空,杯中酒液轻轻晃了一下,他才忽然回神,伸手接过。

“你在看什么?”绮月先开了口。

“失礼。只是觉得,你的容貌胜过许多女子。”

绮月轻轻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

她垂下眼,替自己也斟了半盏酒,指尖搭在杯沿上,语气轻得像随口闲谈。

“有人说我不该待在这里,有人说若早几年遇见我,定不会让我受这些苦。还有人喝醉了,握着我的手,说总有一日要带我出去。”

她的笑意仍在,眼底却没有半分信任。

“后来他们厌倦了,便去了其他的地方。再后来,他们也会对别人说同样的话。”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那点光落在她眼角,像一层薄薄的胭脂,也像早已干透的泪痕。

朝雾沉默片刻,说道:“所以你觉得,我也会是那样的人?”

“岂敢。”绮月说,“可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一时兴起的真心。醉酒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得好听。等酒醒了,那些话便和杯底剩下的残香一样,一会儿就散了。”

她的语气轻巧,却像把锋芒藏在袖中。朝雾看着她,竟也不恼,只是慢慢喝了一口酒。

“那我该说什么,才不像他们?”

绮月望着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新鲜,又觉得可笑。

“什么都不必说,大人只要享受就好。至于明日的选择,那是明日的事。”

朝雾握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颤。

灯光落在他的眉骨与眼睫上,照出一丝失望。可绮月仍是安静地注视着他,她见过太多倾慕、怜惜和誓言,知道那些话在夜里可以轻得像烟,也可以漂亮得像珠玉。可从没有一个人真正伸手,把她从这座楼里带出去。

这一刻,她也只是把朝雾当成又一个误以为自己与众不同的客人。

朔夜没有心思继续听他们说下去。

白又不见了。

刚刚那道白影钻进帘幕后,他便一路追到这里,可门内只有朝雾与绮月相对而坐,灯火和香气将屋内隔成一片近乎柔软的旧梦。白的气息在这里变得很淡,像被这段记忆本身吞了进去。

他趁四下无人,屏住呼吸,借着门缝继续往屋内观察。很快,他在床下发现了一角白色衣摆。

白就躲在那里。她蜷着身子,双手抱膝,狐狸面具歪歪挂在耳边,赤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朝雾的袖口。她离两人近得几乎只要伸手就能碰到案上的酒盏,可朝雾没有发现她,绮月也没有发现她。两人的视线、言语,甚至屋内灯影流动的方向,都像是自然地绕开了她。

可问题是,白显然没有打算老实待着。

朔夜不能出声,也不能贸然进去把她拽出来。现在的他还没完全弄清自己的处境,周围的一切都无比陌生,假如这真的是记忆的空间,贸然扰乱恐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只能站在门外,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白自然是没有看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朝雾的袖中。朔夜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心口微微一沉。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吸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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