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魇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6/18 20:00:02 字数:3380

屋内,绮月正低垂着眼,刚刚的话,她只当作陪客的消遣。太多的失望早就让她不再相信世上真的存在真情。

可朝雾却动了真心。

“能聊聊你的过去吗?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绮月最开始有些不解。她在楼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人喜欢听她说些凄苦往事,好借着酒意感慨几句;也有人喜欢听她编造些离奇身世,当作消遣解闷。可那些话,往往都是她主动说出来的。像朝雾这样,一本正经地追问她来历的人,反倒少见。

绮月忍不住笑了。

“这倒奇怪了。”

“哪里奇怪?”

“这种事,不都是我们自己拿出来说的吗?”她托着下巴看他,“说得可怜些,客人便多怜惜几分;说得动听些,客人便多记挂几分。大人怎么反倒主动问起来了?”

朝雾没有回答,目光里没有戏谑,也没有寻常酒客的兴致。

“大人来这里,是为了喝酒听曲,寻一夜快活。若我说些扫兴的话,岂不是辜负了大人的雅兴?”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那盏酒推远了些,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若只是寻一夜快活,我确实不该问这些。”

绮月抬眼看他,朝雾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可我若连你的过去都不知道,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在意你?我见过的,不过是今夜坐在面前的你。如果我连这些都不愿了解,却轻易说什么喜欢、说什么深情,那未免太轻浮了。”

屋内安静下来。片刻后,女子轻轻笑了一声。

“大人说话真是体贴。”

“我不是在哄你。我只是觉得,若想认识一个人,总该先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又经历过什么。”

绮月垂下眼。

“知道了又能如何?”

“或许不能如何,但至少,我能比别人更了解你。”

绮月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沉默良久,她才轻声开口。

“你们这些人总爱问这些。问完之后,说几句心疼可怜的话,转头便忘了。”

“若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可若是连你为何露出这样的眼神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能证明自己的真心?”

屋内安静了许久。最终,绮月低头看向杯中清酒,轻声开口。

“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欠了债,母亲病重,弟弟年纪太小。来接我的人说,只要我进楼,家里就能有药钱,也能还掉一半债。那时候我还小,以为忍几年就能出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确认朝雾脸上会不会出现那种熟悉的同情。可朝雾还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母亲死了。父亲又欠了新的债,弟弟被亲戚带走,再没有消息。而我,一直攒着赎身的费用,可我赚得越多,赎身钱也涨得越高,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才知道从踏进这里的那天起,我就已经出不去了。”

绮月轻轻晃着杯中的酒,唇边重新挂起惯常的笑意。

“这些年听完我身世的人,倒有不少都会露出和大人差不多的表情,要么劝我从良,要么给些微不足道的钱。等到第二天醒酒,他们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也不过是自我感动一场罢了。”

她抬起眼,看向朝雾。

“他们并不在乎我过得如何,只是喜欢把自己想象成救人的英雄。看见一个可怜女子,伸手拉她一把,或者劝她向善,便觉得自己比旁人更善良、更高尚。可等他们离开这里,回到自己的生活,我依旧困在这幢楼里。”

屋内安静下来,绮月轻轻放下酒杯。

“大人若是因为听了这些故事而同情我,大可不必。我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

朝雾缄口不言。之前所有的试探、好奇与谨慎,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更沉重的东西。他感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像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那支簪子簪身细长,玉色温润,尾端嵌着一粒赤色珠子。灯火落在那点赤红上,如同一滴凝在旧梦边缘的血。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东西。原本不该轻易送人。”

他将玉簪放在掌心,向绮月递过去。

“我没法让你现在就相信我。你不怀疑我也是应该的。可我向你保证,我会回来,帮你赎身,带你离开这里。”

绮月的笑容消失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失望。

“这句话,我也听过很多遍。”

“那就不要信这句话,收下这个。”

朝雾把玉簪往前送了一些。

“若你不信任我,你大可以直接拿它去当铺换钱。若你信任我,就请你收下它,等我回到这里随我离开。”

绮月望着那支玉簪,原本死寂的心仿佛被擦出了一点火星。这枚簪子就像一个笨拙而郑重的誓言,证明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的确存有一片真心。

“景臣大人。”

“嗯。”

“若你骗我,我会恨你一辈子。”

“好。”

朝雾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缓缓伸出手,接过簪子,慢慢戴在自己头上,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簪身,一股莫名沉重的气息从簪子里迸发出来。

就在这时,躲在暗处的白忽然抬起头。

她仿佛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她的眼里,那粒赤珠深处,一缕细得几乎无法察觉的黑线正缓缓蠕动,像一只藏匿的虫子。

下一刻,她猛地从床下钻了出去,一把从绮月发间夺下玉簪,转身就跑。

朔夜心里暗叫不好。

在白抓住玉簪的同一瞬间,屋内的灯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摇曳的火光、杯中的酒液、屋内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刹那变得迟缓。下一刻,簪尾那粒赤珠深处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黑线。

那条黑线像活物一样扭动了一下,随即从白的指缝间滑出,贴着地面飞快窜向门外。

顿时,一股腐烂而阴冷的气息翻涌而来,那气息像是无数陈旧记忆沉积下来的淤泥,带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朔夜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是魇。

魇是一种特殊的灾厄生命,往往寄宿于某些承载强烈执念的物件之中,以噩梦和癔症等形式侵蚀宿主的神志。大多数时候,只能察觉到它造成的病症与异变,却很难真正找到它的本体。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医者,往往也只能压制其影响,而无法将其彻底消除。

此刻,那只魇竟然被白直接逼了出来。

“白,回来!”

然而白已经抱着玉簪追了出去。

朔夜顾不得其他,立刻跟上。就在他跨出房门的一瞬间,整条回廊突然发生了变化,原本不过数十步的距离被无限拉长,两侧房门接连开启,无数模糊的人影站在门后,发出重叠而混乱的低语,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压来,试图扰乱他们的方向感。

白却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紧紧握着玉簪,赤色的眼睛始终盯着某个方向,像是在追逐一条只有她才能看见的猎物。

魇随即窜进了一扇门内,失去了踪迹。下一刻,白也转向右侧一扇半开的房门冲了进去。

朔夜紧随其后,可刚踏入房间,脚下骤然一空。等他重新站稳时,眼前已经从回廊变成了整座青楼最热闹的前厅。高台上的舞姬保持着起舞的姿势,乐师的手停留在琴弦之上,所有宾客都像被冻结在时间里一样一动不动,空气中漂浮的香雾凝固在半空,整个空间安静得诡异。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那道黑影突然从人群之间闪过。

在那里!

魇不再隐藏踪迹,而是疯狂地在这片记忆空间中穿梭。每经过一处,周围的景象便开始扭曲变形,桌椅拉长成怪异的轮廓,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缓缓流淌,整个空间都在它的影响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朔夜立刻追了上去。就在他即将靠近那团黑影的时候,四周的妖怪忽然同时转过头来,数十张僵硬的脸齐刷刷望向他。下一秒,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妖怪,面容扭曲地扑了过来。

他们被魇强行扭曲成了攻击他们的傀儡,虽然只是记忆投影,但依然可以限制朔夜的行动。朔夜手中没有武器,只能来回躲避。一个妖怪刚被推开,更多妖怪又从四周围了上来。

大厅开始剧烈震动,头顶的灯笼接连坠落,地面裂开一道道漆黑缝隙,那些被操控的人影不断从裂缝中爬出,数量越来越多。漆黑的影子像毒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踝,还没等他挣脱,更多黑影已经顺着地面蔓延而来,瞬间缠住他的双腿和腰腹。

直到这时,那只魇才终于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它睁着一颗紫黑色的眼睛,身体像一条蠕动的黑虫。浓郁的黑雾从大厅穹顶倒垂下来,像一张覆盖整个空间的巨网,无数细长的触须连接着地面的影子,将整座大厅都变成了它的巢穴。

尖锐而扭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下一刻,所有黑影同时收紧。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朔夜直接拖进地面的裂缝之中。这里终究是记忆空间,没有武器的情况下,朔夜无法和魇抗衡,几乎寸步难行。周围景象进一步崩坏,裂缝越来越多,整个大厅都被一片黑雾笼罩。

突然,雾中闪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是白!她的模样似乎发生了变化,白色的头发漂浮在空中,一双眼睛凶相毕露,额头上那个赤红色的角正闪闪发着光。魇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威胁,企图继续逃跑,原本疯狂蔓延的阴影立刻停止了扩张。

白没有给它机会,她敏捷地在裂缝之间飞快跳跃。魇甚至来不及反应,她已经直接扑到了它的身上,用手中的玉簪,狠狠刺向它的眼睛。

砰!

魇庞大的身躯疯狂翻滚,漆黑的身体像被剧烈的火焰灼烧般迅速萎缩。

失去魇的支撑后,记忆空间开始彻底崩溃。大厅、楼阁、灯火、人影,全都化作无数碎片向黑暗深处坠落。整个空间都在迅速瓦解。

朔夜挣脱开魇的束缚,眼前立刻被一阵强光吞没,他只感觉有什么东西牵住了自己的手,随后,意识便被紊乱的记忆洪流彻底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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