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匣中旧梦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6/19 20:26:00 字数:5233

魇的气息猛地向后退去。

朔夜只感觉脚下一空,地面整个塌陷。等到意识恢复,脚下已重新踩到了实心的地面。耳边慢慢传来酒盏轻碰的脆响,客人们的笑声与低语重新漫了回来。安月斋灯火如旧,朔夜的动作停在了拉住白的那一刻,仿佛刚刚那一场青楼旧忆,不过是短短一瞬的失神。

白还站在他的身边,她将手中的簪子重新放回桌上。那支玉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面前的桌上,像从未离开过一般。

“朔夜。”

神月霄的声音不高,轻轻压过堂内的喧哗,如一根细线把他的意识从短暂的模糊中牵了回来。

她依旧是那副含着笑的模样,扇面半掩着唇,只露出一双映着火光的眼睛。她注意到了刚刚朔夜的变化,他的眼神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走,又在下一秒忽然回归。这点细节瞒不过她,只是她并未立刻点破,只用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的玉簪。

“朝雾先生,你说这是尊夫人的旧物?”她问道。

朝雾似乎并未察觉刚才朔夜和白转瞬即逝的异样,闻言微微点头:“是,她年轻时最喜欢这支。只是,现在不戴了。”

朔夜回想起记忆中的场景,也试探地问了一句:“敢问,这根簪子是不是先生初遇夫人的时候所赠?”

朝雾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否认。

于是,他又旁敲侧击地询问了一些其他细节,有些朝雾已经记不清了,但大致情形都是相符的。

看来,确实对上了,那段记忆时空,并非凭空制造的幻觉,那支玉簪也确实藏着一段过去。神月霄看出了朔夜神情的变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她略微抬手,将那支簪子收进自己掌中。

“既然如此,这簪子我先替你收下。酒钱暂且记着,等你方便了,再来赎回便是。”

朝雾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多谢老板娘。今日实在是失礼,明日我必登门。”

“好说。夜深了,先生早点回去吧。”

朝雾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时还不忘整了整衣襟。等他的身影掀帘离去,神月霄才终于把扇子往案上一放,抬眼看向朔夜。

“说吧。”她声音低了些,“刚刚你晃神的工夫里,发生了什么?”

朔夜理了理思绪,将在记忆中的所见大致说了一遍。旧时的青楼,年轻的朝雾,名为绮月的女子,还有那支玉簪的故事。因为事情实在是离奇,神月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窥探记忆,这可不是寻常妖怪能做到的事。”她看着白,眼神里闪现出一丝出乎意料。作为法力强大的狐妖一族,神月霄自然明白关于记忆的术法是多么稀有。“一个恶灵,却能触碰记忆。可惜,我不是研究这方面的专家。这种能把人拖进记忆里的本事,我也是第一次见。”

不过,朔夜心里却更关心另一个东西——魇。魇这种东西,自己听药师寺说过,它不会凭空出现,通常由宿主的心结孕育,并不断放大愤怒、焦虑、悲伤等负面情绪,日后慢慢将它们放大,等到宿主精神崩溃,再乘虚而入,将意识一点点吸干,把宿主变成一件受自己摆布的空壳,久而久之,一个正常的妖怪就堕落成了没有灵魂的恶灵。

那支簪子所承载的记忆,应该就是朝雾先生心病的开始,而真正让朝雾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原因,一定藏在后续的记忆中。

神月霄若有所思:“既然如此,那就再进去看看,了解他的过去,才能知道他的心病究竟是什么,以至于被魇缠上。小家伙,刚刚那一招,能不能再来一次?”

白也仰头看她,迟疑片刻,再次伸手去触碰那支簪子。只是这回,无论她怎么凝神,簪身都只是冰冷地躺在那里,像一件失了灵的死物,竟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她皱起眉,又不甘心地碰了第二次、第三次,最后甚至直接把簪子抓进掌心。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神月霄叹了口气,并不感到意外。

“看来她不是只要碰到旧物,就能随意打开记忆。真正牵引你们进去的,是藏在簪子里的魇。现在魇离开了簪子,它自然也就只是一件旧物了。你们刚才进去,怕是已经惊动了它。现在,它多半回到其他地方去了。”

“朝雾先生身上,或者其他的物件?”朔夜猜测。

“多半如此。”神月霄把簪子重新放回桌上,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既然那害人的东西已不在簪子里,留着它也无用。你把簪子还回去,顺便探探那位朝雾先生到底是什么状况。若真如你所想,恐怕魇缠了他不少时日,要是放任下去,后果就不堪设想。”

朔夜明白了她的意思。

神月霄的唇边又带起一点淡淡笑意,“你就说,这东西太贵重,安月斋做不来保管定情信物的事。先生若不介意,不如让你亲自去取钱。说得客气些,别让人家起疑。还有,切记不要留下破绽。”

朔夜点点头,将簪子收入袖中,带着白离开了安月斋。

玄夜将至,主街上的灯却还未收尽。朝雾景臣果然没有走远,他大概是喝得有些多了,步子不算稳,肩背依然挺着,却仍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朔夜带着白追上去时,他正停在街口,分辨回去的方向。听到背后的动静,朝雾回过头来,纸面上的神情依旧温和。

“是你。”他认出朔夜,“老板娘可是改了主意?”

“嗯。”朔夜将玉簪取出,递还给他,“老板娘说,这东西太贵重,放在店里终究不妥。先生若方便,不如让我跟你走一趟,取了酒钱,也省得明日再跑。”

“也好,欠着别人的债心里总是不踏实,那就劳烦你了。”

朝雾从朔夜手中接过簪子,带着他们前往自己的住处。出了主街,又拐进两道偏僻巷子,周围的灯火明显暗了下去。越往里走,屋舍越旧,街上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死气。最后,他们停在一处矮楼前。

那是一间很普通的旧屋。门扇陈旧,檐下灯笼褪了色,墙角阴湿,比朔夜的住处还要糟糕。若按他在安月斋的说法,他仍是有生意往来的商人,那无论如何都不该住在这种地方。

朔夜站在门口,心底那点违和感终于变得清晰。朝雾却像是毫无所觉。他从袖中摸出钥匙,动作熟练地开了门。门一开,一股更加陈旧压抑的气息从屋里扑了出来。

屋子不大,一眼几乎能望到底。家具都是便宜旧木,桌角与柜门被磨得发白。不过,这间狭小廉价的屋子里,又确实摆着许多女子用的东西。

梳妆用具整齐地摆放在台上,胭脂盒紧紧地盖着,仿佛从未使用过。衣裙虽然叠在柜边,却没有半点日常穿脱留下的凌乱和褶皱。仿佛是有人刻意将那些东西置于此处,伪装成一副它们的主人还在的模样。

白一进门,便皱起了眉头,朔夜也嗅到了一股更浓的腐败气味。这间屋子死气沉沉,根本不像还有第二个人在这里生活。

朝雾往房间里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玉簪。

“她大概又出去了,最近总是这样,招呼也不打一声。”

朔夜看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朝雾的语气不像在说谎,至少,对他自己而言不是。他真的相信自己的妻子依然陪伴在自己身边,仿佛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与饰品,都是她仍在这里生活的证明。

“酒钱我现在去取。家里的钱财一直是内人收着。我想想……她放在哪儿了?”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在柜子与抽屉间翻找。

白忽然扯了扯朔夜的袖子。她的目光,定在了梳妆台的下方。

那里放着一只黑匣。匣子不大,样式却极漂亮,盒身嵌着细密花纹,四角包着已经略有暗色的金边。它与这间破旧矮屋格格不入,像一块从过去辉煌日子里剥落下来的碎片,被小心地藏在这里。

朔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起初,他只觉得那只黑匣与这间破旧矮屋格格不入。可下一刻,一缕极细的腐败气息从匣缝里渗了出来。气味很淡,却和他在之前嗅到的那股气味一模一样。

朝雾还在房间内翻找着钱。白悄悄走到匣前,先回头看了朔夜一眼,得到默许后,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上匣盖。

下一秒,匣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想窜出来,开始剧烈晃动。

她猛地抬头,赤色瞳孔骤然缩紧,随即转身一把抓住了朔夜的手。朔夜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小心”,眼前的一切都在同一瞬间失去重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拉向更深处。

又是一阵极冷的风,先一步灌进肺里。

这一次,风里没有脂粉与酒气纠缠而出的绵软甜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洁净,如从夜色正浓处的水面升起的草木气息。扑鼻的芬芳一寸寸钻进衣角,将浸在旧梦里的感官慢慢洗了个干净。

再睁开眼时,脚下已不是那间狭窄压抑的屋舍,朔夜的眼前是一道极长的回廊。

长廊幽深,檐角平直,柱子用深色贵木打造而成,漆面被灯火映得温润,连木纹都像被耐心擦拭过无数遍。廊下悬着几盏造型精巧的灯,暖色的火光透过半透明的灯罩,只在廊柱与地板上铺开一层柔和的金色。回廊一侧是推开的门,门内隐约可见层层的屏风与挂轴,另一侧则临着庭院,庭中有一方池水,池面宽阔,水面的颜色被夜色压得极深。上面飘着几盏纸灯,纸灯随着水纹轻轻摇晃,将屋檐与灯火的倒影一层一层地晕开。

这不是寻常人家能住得起的宅子。无论是回廊拐角放置的器物,还是窗边垂落的轻帘,抑或是屋内那只被擦得不见半点尘埃的青瓷香炉,都在无声地说明,屋主此时一定如日中天,平步青云。

朔夜站在廊间,还沉浸在周围自己未曾见过的华丽中。白仍抓着他的手,她先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环顾四周,接着,便被池水上浮着的纸灯吸去了注意。她向前迈了半步,想趴到廊边去看,朔夜见状,伸手将她轻轻拉了回来。

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白的衣服变了。她身上穿的不是那件白色的和服,而是一件浅色的小褂,衣襟也被整理过,像是宅子里被细心照料的小孩。她的头发被简单束了起来,狐狸面具也不见了,只剩几缕没束严实的碎发落在额角和耳侧。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抬头看朔夜,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又是一场新的幻觉。

朔夜低头看向自己,他的身上也换了模样。原本穿在身上的工作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普通整洁的便装,衣服的口袋中塞着一册账本和一支笔,散发着极淡的墨味。那气味使他微微一顿,随即便明白了什么。

记忆在接纳他们。

这一次,不再像青楼那段记忆空间,只把他们扔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做旁观者,而是替他们补好了身份,让他们得以更自然地留在这段记忆中。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妖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礼单,额上微微见汗,像是来回奔走了许久。他看见朔夜时,只皱了皱眉,开口像是在同熟人说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埋怨。

“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他把礼单往朔夜手里一塞,语气很急,像是已经习惯了把琐碎事情全交给眼前这家伙去处理,“前厅那边缺了两壶酒,客人送的礼还没记上,账房那边刚才还问你去哪儿了。主人今日请的客人多,个个都不是能怠慢的,你若再发呆,回头别怪我找你麻烦。”

朔夜下意识接住礼单,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密密写着今晚来客的名目和贺礼,字迹工整,确实像是经他的手整理出来的东西。

那管家说完,目光又很自然地落到白身上,神情缓和了几分。

“怎么把她也带出来了?”他叹了口气,倒没责怪,只摇头道,“朝雾夫人刚才还问她是不是又偷糖去了。你这妹妹也是个会招人疼的,谁见了都舍不得说重话,可偏偏最会挑时间闯祸。”

白抬头看看那管家,又转头看看朔夜,仿佛在确认这是不是在说自己。那点茫然并未持续多久,下一刻,管家已经从袖里摸出一小包糖豆,随手塞到她的手里。

“拿着,别再往前厅乱跑。今日贵客多,撞到谁都不好。你若真馋得厉害,等宴席散了叫厨房的伙计再给你做一点糖丸。”

白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豆,眼睛骤然亮了。她立刻攥紧了那小纸包,整个人都显出一种难得的乖顺,甚至还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向对方保证自己不会再乱跑。那管家见状,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摇摇头没再多言,只是催促朔夜快些过去,转身便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等管家走远,白立刻把糖豆捧给朔夜看,眼睛亮亮的,像捧着什么极了不起的战利品。朔夜低头看了一眼,那纸包里的糖豆做得极精巧,裹着薄薄一层糖衣,显然不是普通人家随手会备给孩子吃的东西。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白已经小心翼翼地拈出一颗塞进嘴里,甜味化开的一瞬间,她耳尖都像轻轻动了一下,随即又拈出第二颗,想往朔夜嘴边送。

朔夜微微偏开脸。白的动作顿了顿,神情里浮出一点失落。

“你自己吃吧。”朔夜低声说着,打量着附近的情况。

白见他确实没有要吃的意思,才重新把糖豆收回掌心,一边吃一边四下打量这座过分漂亮的宅子。

廊下灯火温软,庭中的池水随着夜风微微起皱,浮灯摇摇晃晃地漂着,整个夜晚都像被精心安置过,只等着贵客与主人在其间穿行。

现在自己似乎是宅邸中的一员,借着这层身份,应该能更方便在这里行动,寻找魇的下落。魇就藏在那个黑匣子里,如果自己没猜错,它应该是绮月的旧物,现在估计就放在她的房间。不过,这间宅子过于庞大,想找到绮月的房间并不容易。

魇的气息也变得很淡,它似乎在上一处记忆空间里吃了教训,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踪迹。

白一边攥着管家给的糖豆,一边跟着朔夜在宅子里到处游走。忽然,她停住了脚步,拉着朔夜朝回廊的另一侧指去。

回廊尽头,一名侍女正抱着一个绣着金边的漆黑匣子匆匆走过,很快消失在了拐角处。

白立刻追了上去。

“白,等等!”

朔夜低声唤了一句,伸手想拦,却慢了半拍。她已经绕过廊角,朝侍女消失的方向跑去。

他刚要跟上,前厅忽然传来一阵笑声。那笑声并不嘈杂,反倒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近与信服。有人高声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便是一片附和,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围绕着某个人交谈,又理所当然地等待那个人给出回应。

朔夜的注意被吸引过去。前厅灯火正盛,席位两侧坐满了客人。酒盏、礼盒、账册与漆盘错落在案上,来往的仆从低声穿行其间,却不显半分慌乱,无数的视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而位于那一切的中心,宅邸的主人就坐在那里。

朝雾景臣。

此时的朝雾衣冠整齐,举杯时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坐在那里,像是整座宅邸的光亮都有了归处。

就在朔夜短暂失神的一刻,白已经跟着那名侍女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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