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邸前厅里宾客满座,酒盏、礼盒、账册与漆盘错落在案上,仆从低声穿行其间,动作利落而不慌乱。每当有人举杯,众人的视线便会不自觉地落向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待那里的人先露出笑意,再决定自己该如何开口。
第一眼望去,朔夜短时间难以将他与安月斋见到的那位相联系。他比现实中的模样年轻太多。眼睛炯炯有神,没有勉强撑起来的体面。此刻的他衣冠整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无论是回应客人的寒暄,还是接过管家递来的礼单,他都显得从容而得体,像是早已习惯被人围绕,也早已知道自己的一句话足以让整座宅邸安稳下来。
朔夜在不夜町里见过不少有钱的妖怪。那些家伙身上多少带着点令人不适的浮夸,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财富都挂在衣服上,生怕旁人不能一眼看出自己的身价。
可朝雾不同。他的体面并不浮于表面,像是骨子里天生的。别人恭维他,他不会急着谦让,也不会露出得意,只是温和地听完,再用一句恰到好处的话将话题转回对方身上。席间有人借着近期的情况,笑着试探他的看法,他只略作思索,便能侃侃而谈,让原本还带着几分轻慢的客人慢慢坐直了身子。
这些话从四面八方递来,像一层又一层柔软的光,把他稳稳托在众人中央。
可越是如此,朔夜心里越觉得不安。既然这段记忆是魇盘踞的部分,那就意味着这段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导致朝雾烙下了病根。
目前,前厅没有魇的踪迹,一切看起来都暂时无恙。朔夜刚想离开,忽然有客人问道:
“说起来,今日这样好的席面,怎么不见夫人出来?听闻朝雾夫人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藏在内宅里,岂不可惜?”
这句话说得像玩笑,席间也随之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朔夜忽然意识到,绮月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现在这场宴会里。她明明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结果却莫名地缺席了。
朝雾执杯的手没有停顿:“内人近来身子不适。怕见了生人劳神,便不出来打扰诸位兴致了。”
“身子不适?”那客人似乎有些醉酒,语气比先前更随意,“我前些日子听人说,夫人总是睡不好,夜里常常惊醒,白日也不爱出门,总把自己关在家里,莫不是有什么疾病在身?”
席间微微一静,朔夜看向朝雾,他只是垂眼饮了口酒,再抬起头时,唇边的笑意仍在,只是目光淡了几分。
“只是旧疾。大夫已经看过了,因为过去的缘故,不适合出门见生人。”
“原来如此。”客人忙笑着圆场,“我也是多嘴。”
“无妨。”
朝雾将杯中的酒饮尽,语气依然柔和。
“她从前吃过不少苦,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我总不忍再让她被那些旧事扰着。今日诸位来,是为朝雾家添喜,不必为我的家事操心。至于夫人,她只要安安稳稳在里面休息,便是我最大的安心了。”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名丈夫对妻子的体贴。有人感慨朝雾重情,有人说夫人有福,也有人顺势举杯,将话题引导其他地方。前厅里的笑声很快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他的话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指摘的地方。
朔夜本想再收集些情报,却忽然想起了白。他趁众人举杯时退到廊侧,沿着刚才白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内宅比前厅安静得多,一重门隔开了宴席的笑声,琴音与酒气都被挡在身后,只剩下风穿过庭中叶片时发出的细响。这里的灯更少,光也更软,像是怕惊扰了住在里面的人。朔夜绕过两处回廊,很快在一扇半掩的门前停下。
门内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朔夜没有进去,只借着门缝望向里面。
屋里很干净。妆台、软榻、屏风,每一样东西都被摆在最合适的位置。衣裙按颜色叠好,香炉里的灰被压得平平整整,连窗边垂下的细帘都没有一丝折乱。
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房间,她坐在榻边,手里攥着还没吃完的糖豆。而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女子。
那应该就是绮月露子。
与青楼记忆中的她相比,此刻的绮月换上了浅色衣裙,料子很好,针脚也细,领口与袖缘都绣着精致的纹样。她的发髻比过去简单许多,簪着朝雾当年送给她的那支玉簪,赤珠垂在鬓侧,被灯火映得微微发亮。
她看上去确实过得很好。
可朔夜很快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捻着袖口,像是在极度不安时,下意识寻找能抓住的东西。
屋子角落里放着一只漆黑的匣子。
匣子被收在柜边阴影里,离两人并不近。白似乎是一路跟着抱匣子的侍女来到这里,却找不到机会接触到它,只是时不时朝那边望上一眼。朔夜也不能贸然冲进去,如果惊动了魇,想抓住它就更难了。
绮月的注意都在白身上,没有发现门外的朔夜。她顺着白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笑。
“匣子里装的都是些旧物,没什么值得看的。”
白似懂非懂地点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绮月像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以至于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她看着白安静吃糖豆的模样,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替白把肩头的一点褶皱抚平了。
“你叫什么名字?”
“白。”
“这名字倒是衬你。”
她笑了,从案上拈起一块点心递给她。
“吃吧。外头那些家伙讲起生意来就说个没完,听着就烦。”
绮月的目光落向窗外。
窗外能看见内院的一角。池边挂着几盏小灯,灯下花木整齐,廊门关着。门外隐约传来前厅的笑声,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
“今天来了很多客人。真是热闹。”
她望着窗外的灯火,眼神却有些恍惚。
“以前我也喜欢热闹,总觉得人多一点,就不会那么孤单。可现在他们就在外面,我却不能出去。”
白歪了歪头。
“为什么?”
绮月像是被这个简单的问题问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一下。
“因为景臣说,我身体不好。”
“生病?”
“算是吧。”
“会死吗?”
她被白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会。”
白松了口气。绮月看着她,眼底却慢慢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会生活了。”
白自然没有听懂,或许也正因为白什么都不懂,她才敢继续说下去。
“景臣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他给我很多东西,不让我见那些讨厌的人,也不让别人欺负我。”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露出一点温柔的笑意,可那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可我每天都要待在宅子里。有时候我站在窗边,看见外面有人经过,会忽然想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街上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热闹,路边开的花是不是已经谢了。”
“那就出去走走。”白理所当然地说。
绮月叹了口气,随后轻轻摇头。
“去不了。”
“为什么?”
“因为景臣觉得,我不能出去。他说外面太乱,对我的身体不好,应该好好休息。过去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只要安心待在这里就好,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他都能解决。”
她没有再说下去,朝雾的确把她保护得很好,就像为她专门打造了一个精美的笼子。旁人看见的只有华美,而笼中的人却未必能分辨,自己究竟是被保护着,还是被囚禁着。
她说得很平静,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难过。
“有时候我会想,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要是哪天他厌倦我了,就像曾经我见到过的无数男人一样,我该怎么办呢?”
白安静地听着,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情绪,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是本能的感受到,面前的人很忧伤,情绪如潮水般淹没她的脑海。
于是,她把手里的糖豆递过去。
“给你。”
绮月愣了一下。
“给我?”
白认真地点头。
“难受的时候,吃甜的东西就好了。”
她伸手拈过糖豆,小心地放进嘴里。
“谢谢。”
白满意地点点头。
绮月她伸手摸了摸白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前厅的宴席已渐入尾声。客人已经陆续离开。朝雾站在门前送客,最后一位客人上车前,还拍了拍他的肩。
“东边有不少好买卖,机会难得。若朝雾大人肯亲自去一趟,往后你们家的名声,恐怕还要再上一层。”
朝雾笑着道谢,却没有立刻答应。
“只是要离家两三个月。”那客人道,“夫人那里,想必也能体谅。”
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内人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我不便远行,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他说。
“可这机会……”
“机会日后还会有。可如果照顾不好她,我赚再多的钱也是空的。”
他说得温和,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客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叹道:“朝雾大人重情,实在令人敬佩。只是不知道夫人会是什么态度。”
朝雾只是笑着回应。
朔夜站在阴影里,忽然看见内宅廊柱后有一片浅色衣角。
绮月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房间,站在不远处,应该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
白站在她的身后,正招呼着朔夜。朔夜见状,偷偷和白溜进了绮月的房间。那个黑匣子还在那里,白将手放在匣子上,但奇怪的是,匣子却毫无动静,四周也没有一点魇的气味。它并不在这里!
难道是记错了?或者不是这个匣子?没有时间多想,朔夜只能和白先离开房间。
等客人离开,朝雾转身进内院。绮月已经整理好神情,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微笑着迎上去。
“宴席结束了?”
“嗯。”朝雾走近她,语气立刻柔和下来,“不是让你早些休息吗?外头冷,怎么出来了?”
绮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着他,像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轻声说:
“我想出去走走。”
朝雾有些迟疑。
“现在?”
“不是很远。”绮月说,“就去街上看看。今日前厅那么热闹,我听见有人说,街上还挂着节日的灯笼,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外面的灯了。”
朝雾的眉眼柔和,却没有立刻答应。他没有斥责。只是向前一步,替她把披肩拢紧。
“露子。你忘了前几日的事吗?大夫说过,你现在最怕受刺激。外面人多,声音杂,万一遇见从前认识你的人,或者听见什么不该听的话,你又要难受。”
绮月的手指抓住披肩边缘。
“可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等你再好些。”
“什么时候算好些?”
朝雾沉默了。
“别想这么多了,今天不早了,快去休息吧。”
绮月没有露出安心的神情。她是这座宅邸的女主人,然而,整座宅邸和朝雾的承诺,不过是一片虚饰的自由。
“景臣。”绮月轻声说,“你刚才是不是拒绝了很重要的事?”
“你听见了?”
“嗯。”
“那不算什么。”他笑了笑,“生意以后可以慢慢谈,你的身体更重要。”
绮月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会去的吧?”
朝雾没有回答,然而他的沉默已经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不要这么说。”
朝雾立刻握住她的手,试图把她从这种想法中拉出来。
“你没有拖累我。你是我的妻子,我照顾你是应该的。那些事再重要,也不值得拿你的安稳去换。”
他的话语还是那么温柔,可绮月听着,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
若他后悔,她或许还能怨他。可他偏偏不后悔,他越是温柔,越是毫无怨言,她便越觉得自己像一块沉在他怀里的石头,正一点点把这个原本可以走得更远的人拖下去。
“回房吧。”朝雾轻声说,“我叫人把药温上。今晚早些睡。”
绮月抬起眼,望着远处墙外隐约透来的灯色。最后,她点了点头。
夜更深时,宅邸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朔夜站在廊外,透过半开的窗,看见房间的灯还亮着。
绮月坐在妆台前,朝雾站在她身后,顺手理了理她鬓边微乱的头发。灯火落在镜中,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亲密的人。
朝雾看着镜子中的绮月,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心疼。他以为自己给她添了委屈,趁她不注意从袖中取出一个细长锦盒,放到她手边。
“宴上有人送来的。我看成色不错,想着你会喜欢。”
绮月低头,把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对精致的耳坠,玉色温润,做工也细,一看便知不是随手可以得来的东西。若在旁人看来,这已经是极体贴的补偿与安慰。朝雾站在她身后,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他眼里有一点仍未散尽的歉意,也有一点期待,像是只要她笑一笑,今日夜宴上的劳累与晚归便都能被轻轻揭过去。
绮月看着那对耳坠,没有要戴上试试的意思,只是把盒盖轻轻合上。
“好看。”她说。
朝雾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也随之松了些。“最近事情多,抽不出时间陪你是我不好。等这几日手头的事忙完,我便空出时间......”
他说到这里,绮月终于抬起头,看向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她的神情平淡,只是轻轻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想要的只是这些吗?”
朝雾的神情里先是有些错愕,随即露出一丝不解,
“你若不喜欢这个,改日我再去挑,总有更合你心意的。”
绮月苦笑一声,笑声很淡,几乎被风一吹就会散。
“我不是说它不好。”
她说完,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间那支旧玉簪。
那动作并不大,几乎只是指尖在簪尾那粒赤珠上停了一瞬,像在提醒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还在不在。她原本以为,朝雾会看明白。可朝雾只是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眼底露出一点疲惫却温柔的笑意。
“那支簪子你今日戴着,很衬你。”他说,“刚刚席间上还有人夸。”
绮月眼里的光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没有再继续说。朝雾不是故意装作不懂,他是真的没有明白。她想让丈夫想起过去与她恩爱相守的时刻,可他如今看见的,仍旧只是她戴着什么、喜欢什么、还想要什么,却没有看见这支旧簪被她特意戴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句说得极轻的埋怨。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朝雾像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便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道:“今日实在太累。你若心里不痛快,明日我早些回来。”
他说得真诚,也并非敷衍。可正因为真诚,这话才显得更无力。像一个人仍旧在努力做出他认为正确的弥补,却没有发觉,自己递出去的东西和她真正想要的,已经慢慢错开了。
绮月没有反驳,也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镜前,静静望着镜中自己与他重叠又错开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将那支旧玉簪从发间摘了下来。
她摘簪子的动作很轻。
金簪离开鬓发时,带落一缕散发,轻轻垂在颈侧。她没有立即把它放回头上,也没有重新去看朝雾,而是打开了身旁那只黑匣,将簪子稳稳地放了进去。
匣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无奈的叹息。绮月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说的话,对方已经听不见了,于是便将那句话连同象征它的旧物,一并收了起来。
朝雾站在她身后,大约是累极了,只当她是要卸下首饰休息,于是上前一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低声道:“很晚了,歇吧。”随后,离开了房间。
绮月没有回头。
她看着镜中窗外那一点隔着池水照进来的灯影,眼角闪出一丝光亮。灯影慢慢穿过窗户,照进房间里却暗淡了大半。
朔夜和白正躲在廊间。魇的踪迹消失了,他们束手无策,还在思考着原因。就在这时,白的身体忽然颤动起来,一双眼睛立刻变得通红。朔夜也嗅到了一股腐烂的气味。
他们顺着气味寻去,只见房间里那个黑匣正闪着诡异的紫光,魇扭动着细长的身躯缠绕在上面,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盯着房间外的朔夜,仿佛是在欣赏一出即将发生的好戏。
正当朔夜思索着如何进入房间时,一股焦糊的气味忽然钻进他的鼻尖。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寂静的宅邸。
“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