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声音如一把锋利的刀,猛地将安静的夜色劈开,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混杂在一块。
朔夜发现情况不对,带着白立刻冲进房间。
然而,魇早有准备,它从匣子里飞出来,顺着墙壁溜出窗外,还打翻了一个烛台,烛台很快点燃了窗边的帘子,顿时,房间内火光四起。
朔夜拉着白,转身便往另一条偏廊追去。
宅邸里的火起得飞快,内宅西侧已经被照得通红。火舌从帘幔爬上窗纸,顺着干燥的木梁和漆柱往上蹿,风一吹,半边天色都像被撕开了一道流血的口子。
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落,木屑与火星猛地炸开,浓烟一下子弥漫整片廊间。白只感受到一阵扑面而来的热浪,烫得几乎头发都要烧起来。朔夜一把拉住白的胳膊,将她拽回自己怀里。魇趁着火势继续四处躲藏,朔夜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带着白先前往较为安全的地方。
整座宅邸彻底乱了,仆人们四处奔逃。朔夜带着白避开最拥挤的人群,从后头更窄的一道廊口绕过去。一路上火势像在追着人跑,热得惊人,木料被烧裂的声音一阵紧过一阵,像无数根骨头一根根地断开。
转过中庭时,朔夜看见了朝雾景臣。
他正把绮月往外推。 绮月刚从房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头发散了大半。此刻的她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抓着朝雾的衣袖。
朝雾却没有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你和他们出去,我去去就回。”他只低声说道,一把将绮月推给旁边的两个仆人,转身就往火里冲。
绮月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景臣!我不要那枚簪子,快回来!”
朔夜想起,那个黑匣子还在绮月的房间。魇不能离开它所寄宿的物品太久,现在多半已经回去了。他狠下心,让白留在原地,随朝雾一起冲进了火场。
“你怎么跟来了?”朝雾看见朔夜竟有些吃惊。
“大人,您是想取夫人放置玉簪的匣子吧,我知道它在哪儿。”
朝雾没时间细想朔夜究竟是怎么知道的,等他们重新从侧廊闯进绮月的房间时,房间里几乎被火焰占满了,屋内的物件全被照得通红。绮月平日里珍藏着的东西此刻都像被扔进了一口巨大的火炉里,珠玉、铜镜、绢盒、花瓶,全在热浪里扭曲变形。那只黑匣还在,匣面烫得吓人,朔夜抓起它的一瞬间,只感觉手心传来钻心的疼。
门外忽然一声炸响。
烧断的梁木重重砸在门框上,火星四溅,热浪狠狠推了过来,下一刻,半边屋顶塌了下来。。
朔夜和朝雾被困在废墟中几乎命悬一线,忽然,燃烧的火光中窜出一个白影。是白!她头上那双被隐去的角再次长了回来,原本烧的正旺的火焰像突然有了恐惧般立刻向四周退去,没等朔夜反应,白一把抓住了朔夜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匣盖上。
顿时,火光、浓烟、连同这座宅邸最华美也最鼎盛的年月,被从中间撕开,轰然向更深处坠去。
再睁眼时,火已经不见了。
烈焰与浓烟如潮水般退去时,朔夜只感觉到手心一阵发麻。下一刻,耳畔的嘈杂声消失了,只剩窗外的风声。
朝雾景臣正站在他们对面,手里还捏着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叠零钱。
他们的意识又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前后不过几秒。
朝雾显然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朔夜,目光最终落到了那只被白紧紧抱在怀里的黑匣上。
“怎么了?”他有些困惑,“你看上去有些不对劲,还有,那个匣子有什么问题?”
朔夜没有回答,他还没从那场火里完全抽离出来,手上仿佛还残留被灼伤的痛感。尽管已经从记忆空间出来,但死亡的恐惧仍旧萦绕在心间。白看着朔夜的模样,轻轻将手落在他的脸上,顿时,混乱的思绪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抚平,那些引起不适的记忆也慢慢沉寂下来。
“不好意思,刚刚有些走神。”朔夜说,“朝雾先生,白对这个匣子很感兴趣,我想,这个匣子也是件贵重物品吧?”
“哦,这个啊。”朝雾笑了笑,“不过是内人放旧首饰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朔夜继续试探道:“那场火里,你似乎很在意它。”
朝雾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什么火?”
见他装作不知,朔夜继续问。
“敢问先生为何要在脸上覆上一层纸?”
“纸?”
朝雾的反应有些耐人寻味,似乎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有这层东西。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语气和神态却明显变了,显得极为不自然,像是被谁强行更改了所思所想。
“哦,只是一点个人的习惯,我们这一族,都是这样。”
“恕我冒昧。”朔夜平静地说道,“朝雾先生是想遮住脸上的烧伤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里的空气突然紧绷起来。朝雾脸上的纸面先是极轻地抽动了一下,纸上原本平静的表情立刻显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他下意识想触摸自己的脸,手里的零钱“哗啦”一声散落,砸在地板上,发出细碎而突兀的声响。
“火……不……不是这样……我明明已经......”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脸。纸面的边缘忽然翘起,迅速发黑,从额角一路裂到脸侧,如同被火燎过一般,露出底下褐色的烧伤。朝雾的手僵在半空。那层被魇遮掩的记忆,正随着纸面的崩毁一点点浮上来。
朝雾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别看我,别看...... ”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像是在哀求。
可屋里偏偏就有一面镜子。 那镜子挂在不远处的墙边,朝雾后退时正好对上镜面,下一秒,纸面彻底化成了几片黑灰,露出了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脸的左侧鬓边至颧骨,是大片凹凸不平的烧伤,依稀可见五官的轮廓。
旧日的那一场火不只是烧掉了他的宅邸,也也在他的肉身上永远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印记。朝雾望着镜中的那张脸,整个人像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不是这样的,露子,露子还需要我。我没有失败,她还需要我!”
他的呼吸陡然乱了,声音嘶哑,喉咙像被死死勒住。魇的气息又变重了,朔夜很清楚,这是魇在做最后的抵抗,拼命地抗拒正在一点点回归的记忆。它要利用朝雾内心最深的恐惧,让他继续活在自欺中,只要朝雾再一次接受那层伪装,重新相信自己仍是那个从未遭遇挫折,一直被需要的丈夫,魇就能继续存活下去。
白想上前帮忙,却被朔夜拉住。现在的朝雾太脆弱了,若是强行介入,可能他仅剩的神智都会一并碎掉。魇就缠在他的心神里,想要摆脱它的影响,恐怕只能靠朝雾自己。
“朝雾先生!”朔夜呼唤一声,试图拉过他的注意。
可朝雾根本听不见。他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像终于被迫看见了那个自己这些年始终不敢真正面对的人。无尽的绝望在短时间全部压上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开。
“她会害怕……”他喃喃道,“露子会看见……她会看见我的样子......然后离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白按捺不住,扑过去死死抱住了朝雾,掌心直接按在他胸口。
在白触碰到他身体的一瞬间,朝雾内心深处某扇已然紧闭的门仿佛被撞开了。镜中的自己,妻子的声音,连同无数后来被魇遮掩掉的记忆,都在这一刻挣扎着往上涌。
朔夜这才意识到白要做什么。她在压制魇的力量,让朝雾丢失的记忆彻底回归。
紧接着,屋里的灯光一点点暗了下去。镜中的倒影慢慢变得模糊,朔夜只来得及伸手去碰白的肩,指尖刚触上去,脚下便骤然一空。
那一场被拖得太长太久,终于连余烬都彻底凉透了的旧梦,在他们脚下无声地裂开。而在那裂缝深处,正静静地躺着朝雾景臣与绮月露子故事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