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消除了朝雾先生身上的魇后,白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她似乎变大了一些,刚遇见她的时候,她的身高只及朔夜的小腿,现在个头已经超过了膝盖,说话也不再断断续续的。
最让朔夜好奇的,还是她的能力。白可以看到一个妖怪过去的记忆,甚至可以让自己以一个亲历者或者旁观者的视角深度参与其中。不过,似乎只有自己和白才能进入记忆,而其他妖怪却不行,哪怕是记忆的主人。
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是因为恶灵的身份吗?另外,为什么自己的意识也可以随她一起回到过去记忆的时空?
朔夜暂时没有将她的能力告诉其他人,他想尝试用白的能力来找到自己过去的记忆,可遗憾的是,无论白怎么努力也没法奏效,几经周折,朔夜选择了放弃。与其关注虚无缥缈的过去,不如先着眼现在的生活。
说起来,朝雾先生重新恢复了记忆后,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生活很快重新步入正轨。倒是白,在接触了那段记忆后,好几天都闷闷不乐。虽然朝雾夫妇的故事的确令人感慨,但白应该无法理解他们之间的情感才对,她为什么看起来会这么悲伤呢?
为了安抚白的情绪,朔夜又花了不少钱去买她爱吃的甜食,很快,他的积蓄又见了底。前不久才因为白闯的祸被神月霄扣光了工资,最近也没收到关于恶灵的消息,赚不了酬金。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如此节俭,居然有朝一日也会为钱的事发愁。
今夜,安月斋依旧热闹非凡。
像安月斋这样知名的居酒屋,每周都会请歌姬进行表演。据神月霄说,妖怪们每每喝到正酣,只要听到姑娘们的歌声,都会慷慨解囊,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因此,在花天酒地的不夜町,几乎每个稍大一点酒肆,都会专门培养一个头牌歌姬吸引客人。
安月斋也不例外,今晚就是这里头牌歌姬演出的日子。
堂中灯火高高悬起,纸妖说书的台子被临时撤到一边,空出来的位置铺了新毯,四角立起细长铜灯,灯焰轻轻摇晃,把整间大堂照的无比鲜亮。客人们挤在舞台中央,等着今夜的献唱。
朔夜站在吧台后擦拭酒盏,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他对这种热闹向来没有太多兴趣,只知道今晚店里比平时忙,自己说不定能多挣些小费。安月斋里其他的服务人员楼上楼下跑得脚不沾地,神月霄坐在高处控场,免得有醉酒的客人闹事。
忽然,光线暗了几分,台下的妖怪们停止了喧哗,纷纷将目光投向台上。
此时,一名歌女慢慢走上台。
朔夜注意到,她的装束很奇怪。
登场的妖怪并不像其他歌姬一身盛装。而是穿着一件乌黑的斗篷,将整个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则戴着一张面具。第一眼看上去,只会留一个怪异的印象。
有个妖怪吹了声口哨,笑道:“这是什么稀奇的打扮?难道安月斋今晚请的不是唱歌的,而是来杂耍的?”
“新请来的么?”
“根本不认识,谁家歌姬会穿成这样。”
朔夜瞅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手里的酒盏。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慢慢萦绕在脑海中,他在安月斋工作也有段时间了,印象里却不记得安月斋里有头牌歌姬这回事。但从那群客人的反应来看,仿佛这又是个不争的事实。
歌女微微行了礼,随后,一串动听的旋律从面具下飘出。
她一开口,满堂喧哗便被骤然压下。那歌声如娟娟细水,清亮中饱含柔意,尾音轻轻一转,将所有观众的动作和意识都定在原处。
白趴在吧台边,嘴里还含着半块糖,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听。”
朔夜没有说话,擦杯子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台上的歌女唱完一曲,满堂喝彩。台上的歌女,却没有立刻退下。她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堂中又短暂静了一下。
朔夜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幅年轻的面孔,年龄似乎与自己相仿,肤色白皙,五官小巧。赤红色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扬,耳边留着鸟妖才有一簇绯色的羽毛。象牙色的刘海垂在额前,两侧发鬓衬得面容更加柔软,神情恬静,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净。
下一刻,堂里便重新热闹起来。
“原来是个新人,这么年轻?”
“老板娘从哪儿挖来的?”
“嗓子是真不错,看来不夜町又出了个能人。”
“难怪戴着一张面具,原来是故弄玄虚。”
台下的观众啧啧称奇,却没有人认出她。
歌女站在台上,面具还拿在手里。她的神情黯淡了许多,然后,微微笑了笑,重新将面具戴回脸上,转身退入了幕后。
她离开后,客人们的关注点很快移到了其他地方。朔夜又收到了两张新的订单,他利索地制作好酒水,准备给客人端过去。
他穿过走廊,拐角处时,突然撞见一个匆匆的身影。两人撞个正着,托盘一歪,酒泼了出来,溅了朔夜和对面的妖怪一身。
朔夜抬眼看过去,是刚才台上那位歌姬。那名少女的衣服被酒浸湿,薄软的衣料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片,几滴酒顺着裙摆滴落。
“抱歉。”朔夜匆忙道歉,“后院有温泉,可以洗掉。我可以带你去......”
少女下意识接了一句:“我知道在哪儿。”
朔夜微微皱了眉。
安月斋后院那处温泉并不对外开放,哪怕是常来常往的熟客,也不知道位置,除非是安月斋内部员工。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快了,停了几秒,才低低补了一句:“……听老板娘提过。”
朔夜没追问,只是提醒道:“地上滑,小心。”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朔夜侧过身让路,她的尾羽掠过衣角时,带起一缕淡淡的香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气味已经散开,却在记忆里留下了一点轻微的痕迹。
楼上,客人不耐烦的催促声传入了朔夜的耳朵里。他顾不上关注那位少女,把洒在地上的酒简单擦了,回去重新制作饮品。应付完这一桌客人,稍微有了些休息时间,朔夜终于有精力来清理自己身上的污渍。
后院一向安静。
从前堂绕进来,灯火与喧哗很快被隔在身后。廊下只点着两盏纸灯,光落在青石板上,照出石缝里深色的潮苔。院角栽着几丛矮竹,风过时,叶声细碎。再往里,便能听见温泉的水声,一堵木墙隔开水池,只余白色的水汽从顶端升起。
朔夜脱下脏掉的衣服,迅速换上一身新衣。
忽然,耳畔传进了一阵很轻的哼唱。没有词,只是极短的一小段,像一只夜晚栖在枝桠的鸟。
朔夜的动作停了,忍不住朝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听起来像是刚刚那位少女的音色,婉转的曲调却与之前在舞台上的唱腔大有不同。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神月霄在前堂唤他。朔夜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离开。
送走最后几批客人后,时间逐渐步入玄夜。
等朔夜再回到后院时,墙后只剩下水声。那一小段哼唱像从未响过,很快散进了夜里。
之后几天,店里照常满座。
那晚的表演依稀有客人提起,很快就被新的热闹盖了过去。偶尔有客人会提一句前几天那个唱得不错的新人,却谁也说不清她后来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
这几天,朔夜感到自己也有一些不对劲,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脑子里总会掠过一段极短的旋律,如蜻蜓点水般,顷刻间就忘了,只能留下一点模糊的印象。他正低头擦着杯沿,嘴里竟无意识地轻轻哼了两拍。
白正趴在旁边吃着糖,闻声抬起头,笑眯眯地说:“好听。”
朔夜回神,皱了皱眉:“什么?”
“你刚才在哼歌哦。”
“是吗?”
那半截旋律似乎还停在耳边,像是从别处飘来的一点余音。他低头继续把杯子擦完,没再多想。
室外,门帘被风轻轻掀起一点,昏暗处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朔夜起初没看见,直到白忽然停下咀嚼,偏着头朝外看去,小声说道:“又来了。”
“谁?”
白伸出沾了糖屑的手,往门外一指:“那个一直看你的。”
朔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外的身影来来去去,灯笼的光,与过客的影子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真切。在那片晃动的阴影里,似乎确有一道停留的视线,反复迟疑过,终于还是没舍得移开的注视。
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心里那点说不出的违和感又浮了上来,这种被暗自窥视的感觉仿佛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帘子轻轻一晃,像是感受到了朔夜的目光,那道藏着影子退开了,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