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里,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那目光时远时近,有时只是远远地望过来,有时似乎就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贴着他的背影,却又在他回头之前消失。
一开始,朔夜以为只是错觉。安月斋这种地方,来来往往的客人太多,妖怪们的视线也向来不算收敛。毕竟,自己的模样在不夜町也算稀有,招来目光倒也正常。
那天,朔夜照常替安月斋采购些物品。
不夜町的街道总像被灯火浸过一遍。铺子檐下挂满灯笼,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糕点、药草和酒香味混在一起,吹得鼻腔微微发热。朔夜拎着一大包物品正往回走,接近安月斋门口时,他的脚步忽然放缓。
一股熟悉的香粉味轻轻掠过他的鼻尖。
朔夜下意识伸出手,朝着气味的方向抓过去,结果却抓了个空。他的眼前挤着不少妖怪,来来往往的身影在灯下交错晃动。妖群中,他隐约看见一道披着斗篷的身影。那道身影被灯火切得很模糊,只露出低垂的帽檐和一截白皙的下颌。
对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往旁侧退了半步。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一晃,那道身影便被妖群和光影吞没了。
朔夜停下脚步,盯着那里看了片刻。门前仍旧热闹,仿佛那人从未出现过。可心里那根极细的线,却像被谁悄悄拨了一下,始终静不下来。
回到安月斋时,白正坐在柜台边,抱着一串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糖葫芦,咬得嘴角发亮。她看见朔夜进门,先瞟了眼他身后,才慢吞吞道:“她今天离你更近了。”
“谁?”
白咬着糖,含糊地眨了眨眼:“就是那个躲起来的。”
“你看见了?”
“嗯。”白点点头。
朔夜皱了皱眉。
白对危险的判断向来直接。恶灵、魇气、执念、怨声,她往往比他更早察觉。若真是带着杀意的东西,不会跟到现在还没扑上来。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弄不明白。
既不像要害他,也不像普通客人一时兴起的纠缠,那她一直跟着,到底是想做什么?
那一整个晚上,他都比平时更留意四周。
他端酒经过廊下时,能感觉到二楼栏杆后有一瞬停住的视线;他收拾客人用过的杯盏时,会在湿漉漉的桌边发现一道极浅的指痕,像有人刚刚从那里起身;奇怪的是,每一次,那人都像是刚好站在他身边,可每当他转过身,那人又恰好离开了他的视线。朔夜明明觉得自己不止一次见过她,可真要去想,那道身影又总在脑海中消散,像是刚刚浮上来一点痕迹,转眼便沉了下去。
难道是亡灵?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临近打烊时,朔夜拎着木桶出门,把脏水倒进门口的沟渠里,水声哗啦一响,巷口的风正好灌进来,带起远处纸灯笼轻轻碰撞的声响。就在那一阵风里,他耳边似乎又掠过一小段极轻的调子。
朔夜微微一愣。
那调子很熟,说不清从哪儿听过,只知道它钻进耳里的一瞬,心口某个地方像被极轻地碰了一下,轻得几乎抓不住,却叫人没法当作没听见。等他回过神来时,自己竟也跟着低低哼出了一小截。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笑。
他猛地回头。
巷口空空的。只有一盏歪挂的纸灯在风里慢慢晃,墙角积着前几日没化完的湿痕,除此之外,再没别的。
白不知何时从柜台边跟了出来,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吃剩一半的糖葫芦,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看,忽然道:“她跑掉了。”
“为什么跑?”
白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你回头了。”
“……”
朔夜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再问下去,多半也问不出什么更像样的答案。
白舔了舔糖,语气又轻快起来:“她每次都是这样。离得很近,可你一看,她就跑了。”
“你看见过她的样貌?”
“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姐姐。”白想了想,“像一只鸟。头上有翅膀,软软的。”
鸟?
这个比喻落下来时,朔夜心里那点模糊的违和感忽然又深了一层。羽毛、香粉、若即若离的视线、掠过脑海的旋律……这些零散的东西逐渐串到了一起,拼出了一个浅浅的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木桶放回门边。
“下次她再来,及时告诉我。”
白歪着头看他:“你要抓她?”
朔夜垂眼,把袖口上沾到的一点水迹抹掉:“先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白“哦”了一声,像是听懂了,又像根本没放在心上。她低头把最后一颗裹着糖的山楂咬掉,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你哼那首曲子的时候,她很开心,看了你好久。”
“什么?”朔夜一时没明白她的话。
白随手丢掉竹签,转身往里跑,只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背影。
“笨蛋,她一直在你身边,这都看不见。”
门外又起了一阵风,灯影一晃,夜色深处像有谁无声地退了一步,随后彻底没入人群与灯火之间。
朔夜站在原地,没有再追出去。
直到现在,朔夜依旧想不出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可那一小段旋律,却仍像根极细的刺,轻轻抵在耳后,迟迟不肯散去。
夜已经很深了。
朔夜抱着困得东倒西歪的白,从安月斋后门离开,一路往住处走。长街尽头的灯渐稀,风从檐下穿过去,带着一点醇厚的酒香和一点潮湿的夜雾。
那种感觉又来了。
有什么东西,在一路跟着自己。自安月斋门口开始,就始终贴在他背上,不敢离得太近,也不肯离开。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气,这气味曾在他的记忆里短暂停留过,像夜里被打湿的羽毛,一路缠着他。
朔夜没有回头,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一些。怀里的白把脸埋在他肩头,呼吸绵绵的,像真的睡着了。灯下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两侧的街道因为没有行人显得格外空旷,这种地方太开阔,反而不适合逼对方现身。
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高墙挡住了大半夜风,只余头顶一线暗淡月光,斜斜压在石板路上。
朔夜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下头,听着身后的动静。香粉与羽毛的气味也更浓烈了些,他的神经几乎绷成了一根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月光下,倒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微微颤动。
他猛然转过身,眼前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潮湿的痕迹。地上有一小片没扫干净的落叶,被月光照得边缘发白。那种不适的感觉明明没有消失,甚至更近了,可他的视线一落过去,认知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开。那里本该有一个人,却在将要被“看见”的一瞬间,先一步消失了。
朔夜眉心一点点拧紧,心底也跟着焦躁起来。
明明知道某处藏着什么,鼻尖能闻见她的气味,后背能感觉到视线,可真要把对方从黑暗里拽出来,却像是一把抓进空气里。
他往前逼近几步,巷子右侧某一块阴影里,轻轻地晃了一下,有什么正贴着墙根往后退。朔夜立刻转过去,目光钉住那一处。可下一刻,那里又重新变得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块比旁边略深一点的夜色,仿佛刚刚那一下异动根本不存在。
怀里装睡的白猛地睁开眼,像是嗅到了确切的气息,随即从他的臂弯里滑了下去。
“她在动。”白压低声音说。
“哪边?”
白伸手指向巷口右边那片在朔夜眼里仍旧空着的暗影:“墙边。贴得很紧。”
朔夜顺着她指的方向又逼近一步。
那片夜色忽然像被惊动了,一下向上窜去。布料和羽毛蹭过粗粝墙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朔夜几乎是同时抬头,只来得及看见高墙之上一抹极快掠过去的深影。
她想从墙上翻出去。
朔夜踩上旁侧木桶,借着石阶一蹬,翻身跃上墙檐。,借势翻上高处。月光正好从云缝里露出来,照见前方另一截屋脊边缘,有一道轻盈的影子掠过。
他看见的仍不完整,只是一团被夜色包裹的轮廓。
白已经从他怀里跳了下去,跑两步便停一下,仰头给他指路。
“左边!”
那影子果然一转,沿着屋脊往巷外逃。朔夜踩着瓦片追过去,脚下瓦片发出碎响。前方那人明显慌了,每一次试图拉开距离,朔夜都能凭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气味追上去半分。
影子一跃,落在了另一边的木棚顶。
木棚不牢,发出“咯吱”一声闷响。她身形明显晃了一下,几乎要失足跌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屋脊。月光就在那一瞬从她背后擦过去,把斗篷下若隐若现的翅影照出了一线模糊的白。
白在下面急声喊:“在这里!就是她!”
那人闻声,转身便要往更深的巷道里钻。朔夜不再给她机会,直接从屋脊另一侧抄近路翻下去,先一步落在她前头那截矮墙上,生生截断了她往前的路。
前面是朔夜,后面是白,她她终于被逼进了一处真正退无可退的死角。
风一下静了。
白慢慢绕到侧边,压下身子,像一只准备捕食的猎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生怕一不注意,猎物就又会藏回暗处。
“她在右边。”
朔夜顺着白的话往右边逼近。 那团影子果然又颤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错觉,她就在那儿。
“别动。”朔夜低声道,“我不想伤害你。”
影子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猛地向侧后方一闪,几乎贴着墙根,往两人夹角的缝隙间冲去。她的动作又快又轻,像一缕被逼急了的风。朔夜只觉得眼前那层模糊的认知又被什么拨乱了一下,几乎就要让她重新从视线里漏出去。
可白早就在等这一刻。她扑了上去,白影一闪,几乎是整个人撞进那片夜色里,双手一把扯住了斗篷后摆。
布料“嗤啦”一声裂开,那道影子终于被硬生生从世界的缝隙里拽了出来。原本一直无法稳定的认知,在那一瞬骤然收束。,朔夜眼前那团模糊的、怎么都看不清的暗影,终于有了完整的形状。
“别动!”朔夜想都没想,一把抓住了眼前显现的身影。
那是一位楚楚可怜的少女。
斗篷被白扯裂一角,露出肩后半边收拢的羽翼。。她的耳侧长着细软的绒羽,眼尾微垂,睫毛很长,腰后垂着几束细长尾羽,被惊得轻轻发颤,像一只刚从暗处被拖出来的小鸟。
白拽着她的斗篷,得意地举起来:“抓住她啦!”
那少女没有再跑,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她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低头看了眼被扯裂的斗篷,眼睫轻轻颤了颤,将脸轻轻转到一边,像是在经历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却一次次都没有结果的事。
朔夜没感觉到任何魇或者恶灵的气息。她的气息很干净,没有恶灵那种腐败扭曲,会叫人本能不适的东西。她只是一只柔弱的鸟妖少女而已。
这让他的警惕松了一线。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那少女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想回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里突然浮现出难以掩饰失望和委屈,这样的问题,仿佛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多到每一次都能猜到下一句是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声音轻得几乎碎在风里。下一刻,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很难看,慌忙抬手去擦,可眼泪落得太快,一眨眼便顺着眼角滚了下来,连耳侧那两簇浅绯色的绒羽都跟着轻轻发颤。
“你明明……”她声音发哑,像再也压不住委屈,“你明明说过,不会把我忘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