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少女终于撑不住了,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点点说了出来。
“今晚的事已经发生很多次了。之前你也像这样发现过我,问我是谁,为什么跟着你,是不是想害你……每一次,我都要从头告诉你一遍。”
她抬起眼,眼眶仍是红的,眼神里剩下一种被反复折磨的疲惫。
“可到最后,你还是会忘记。”
朔夜皱起眉:“什么意思?”
少女侧过头,露出一丝苦笑。
“每次我都想,算了吧,别再跟着你了。”她低声说,“可只要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你又会把我哼过的那段曲子唱出来。”
朔夜心头一动:“曲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低低地、几乎像叹息一样,哼出了一小段旋律。
当那旋律一响,朔夜脑中便像有什么被骤然触动了。木墙后的白汽,温泉边的水声,自己那日无意识哼出的几拍,甚至撞翻酒盏时,她袖口沾着的潮湿酒气,都在这一刻被那段歌轻轻串了起来。那夜在后院隔墙后轻轻哼唱的人,就是她。
朔夜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虽然还谈不上信任,但至少,他已不能再把她当作胡言乱语的家伙。
月光从高墙间斜落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得很淡。她站在那里,耳侧浅绯色绒羽被风吹得轻颤,尾羽无力地垂在身后。那张脸白得干净,漂亮却没有实感,仿佛朔夜稍一移开眼,她就会从夜色里淡去。那少女像也看出他神情里的变化,便低声说:
“我叫鹂鹦歌。是安月斋的歌女,我认识你,也认识神月霄老板娘。”
“你怎么证明?”朔夜还是没放下戒心。
“我知道,你喜欢西红柿。你会在收桌时,把客人没动过的小番茄悄悄留到最后,等没人了再吃。”她慢慢说道,“你不喜欢酸的,所以总挑最红的那几颗藏在袖子里。而酸的,你会丢给白,然后骗她说只剩这些了。”
“嗯?”白拉下脸,一脸凶相地瞪着朔夜。
朔夜一时间无话可说,只能硬着头皮说:“这些东西,只要观察过,多多少少都知道。”
鹂鹦歌又说了几个只有在安月斋工作过才知道的秘密,朔夜一一比对后,勉强确认了她的说词。
她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像是经历了无数次后的释然。
“我知道你不记得。”鹂鹦歌看着他,声音轻得近乎平静,“毕竟,我得了雨幡症。”
朔夜的眉心微微蹙起。
“那是什么?”
“是一种会让人被世界慢慢忘掉的病。”她说,““你见过雨幡云么?云层破开一处窟窿,雨从那里垂下来,看着像要落到地上,最后却在半途散掉。这个病也是这样。别人先记不住我的样子,再记不住我的名字。到最后,我会像那场没落地的雨一样,从所有人的认知里消失。前段时间,我还能听见有安月斋的客人在呼喊我的名字,可现在,他们却没一个能记住我了。”
说到这里,少女停了下来,随后抬起眼,望着朔夜。
“你看着我。”
朔夜照做,盯着她那明亮的眼睛。
“记住我现在的样子。”鹂鹦歌抓住他的手腕,轻声道,“我的头发,尾羽的颜色,眼睛的样子,都记住。”
朔夜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他本来就观察得细。此刻又因她的话而看得更认真了一些:那两簇浅绯色绒羽长在耳侧偏后的地方,尾羽是三束,她的眼角微微下垂,眼睫很长。
“现在,转过去。”她说。
朔夜沉默一瞬,还是侧过了脸。
不过短短一息。可当他再转回来看她时,脑海里竟真的空了一下。
她还站在那里,轮廓也还在。可刚才分明看得一清二楚的细节,却像被抹开了。那两簇耳羽到底长在哪一边更靠后?尾羽是三束,还是两束?她眼睫有这样长么?这些本该鲜明得足以让自己牢牢记住的特点,竟在他转头的一瞬间消散,只剩下一个模糊印象。
鹂鹦歌望着他,眼神却没有太大波动,这结果她早已见过太多次,连失望都被磨薄了。
“这就是雨幡症。”她轻声说,“你不是没看见我,是看见之后,很快就记不住了,就像那场还没落到地面的雨一样。”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余风从尽头吹过,掠起她鬓边一缕散发。
“既然是病,”朔夜问,“你找过医生吗?”
鹂鹦歌低下眼,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苦笑。
“要是没找过,我又怎么知道这种病?”少女轻声说,“他们记不住我,问诊问到一半,就会忘了我为什么在那里。连病人都记不住,医生又怎么给我看病?”
她的语气不像在诉苦,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反复发生,以至于自己近乎麻木的事实。
“所以我才来找你。因为只有你和别人不一样。”鹂鹦歌看着他,停了停,才把那句最重要的话说出来,“别人忘记了我,关于我的一切,也会跟着从他们脑海里消失。可你不会,就算你也记不住我,但你还是会注意到身边是不是少了什么。最重要的是,你记得我哼唱过的曲子,那首曲子,我从来没唱给任何人听过。”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收紧了怀里的面具。说到这里,终于像再也压不住那些反复积下来的委屈,眼睫轻轻一颤,眼里便浮起一层光。
“可是,我能感觉到,你也在慢慢遗忘我。”她望着朔夜,嗓音发哑,轻得近乎破碎,“之前,你还能很快捕捉到我的身影,可是今天,你好像都快看不见我了。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试错了。”
鹂鹦歌抿了抿唇,不想再让自己露出更难看的样子,可那点薄薄的委屈还是压不住,从声音里透出来。
“明明每一次,你都会说不会把我忘掉的。”
她的眼圈又一下红了,眼泪落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拦。
“那刚刚为什么还要躲着我?”朔夜问。
她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攥皱的面具,喉咙里传出一阵呜咽。
“因为我害怕,害怕我刚把这些话说完,你一转头,就又不记得我了......”
朔夜沉默片刻,忽然朝她伸出手。
“手给我。”
鹂鹦歌微微一愣,抬起眼看他。
“既然我一移开视线就会记不住你,那就别只靠眼睛。”朔夜说,“试试一直碰着你,会不会好一点。”
少女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耳根慢慢红起来,可最后还是将手放进了朔夜掌心里。
她的手又软又轻,像一只真正停落在掌中的鸟。
朔夜握住她的时候,心里那种不安感缓了缓。至少此刻,他再看她的脸,她的眼睛、耳侧的绒羽,还有肩后微颤的翅影,都没有立刻碎成模糊的影子。。看来只要与她保持足够明确的联系,雨幡症的影响便会短暂变弱。
鹂鹦歌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眼里那层将碎未碎的水光微微晃了一下,像终于看见一点极小、极小的转机。
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声。
朔夜看着她,心里却莫名一沉。
他说不清那份不适从何而来。鹂鹦歌明明就站在他眼前,会呼吸,会说话,紧张时还会把面具边缘攥出皱痕。可照她的说法,再过不久,所有人都会替她补上一套“从未存在过”的理由。他的目光落到她指间被捏皱的面具上,心口莫名沉了一下。
鹂鹦歌大概也察觉到这些话太难让人立刻接受,便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勉强朝他笑了一下。
“抱歉和你说了这么多。”
她轻轻抽了抽手,像想从朔夜掌心里退开。
“若你还是不信,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反正……你马上就不记得了”
如果鹂鹦歌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曾经与她在安月斋相识,也曾听过她的歌,记得她的名字。可如今她站在眼前,他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朔夜看着她攥紧的手,胸口顿时变得无比沉重。比起忘记本身,更让他难受的是,他让眼前的少女一次次从希望中感到绝望。
“等等!”朔夜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她。
鹂鹦歌有些疑惑,转过头,却看见他亮出了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
白一时间也被吓到了,拼命拉着朔夜的手。
“你说你的名字和你的容貌都会被遗忘,那假如我能一直记住你的名字呢?”
少女愣住了,她显然无法预料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既然光靠脑子记不住,那就只能用其他的方式了。”朔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内侧,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战斗的经验告诉他,有时候,肉体疼痛才是最清晰的记忆。
鹂鹦歌脸色一变:“等等!”
可朔夜已经把刀尖抵了上去。
他在自己臂内侧划下几道长短不一的伤口,刀锋划开皮肉时,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腕骨往下滑,暗红色血液在月光的照耀下,把那转瞬即逝的记忆硬生生地钉进了他的身体里。片刻后,胳膊上留下了一串文字,那是鹂鹦歌的名字。
朔夜把刀收回去,神色却一点没变。他低头看着自己臂上的伤,伸手轻轻按了一下,确认那几道伤在用力时会牵扯出清楚的疼。
鹂鹦歌呆呆地看着他,连耳侧的绒羽都像僵住了。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笨蛋会为了防止自己一转头就把她忘掉,干脆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把她的存在刻进自己的身体上。
“我不希望你被忘记,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不会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