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或许不该逞能。尽管这里是梦境的世界,可只要还是血肉之躯,皮肉之苦便躲不掉。那道由伤疤组成的名字,带着钻心的疼痛深深嵌入了他的脑海。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关于鹂鹦歌的记忆在迅速破碎、解离,然而,当他重新睁开眼睛,让那个血红色的名字映入眼帘时,关于她的记忆又在慢慢地复原。
看来,这个方法有效,只要记住她的名字,关于她的其他记忆,也能被锚定。不过,这种锚定只限于最近这一段时间,更早一些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左臂内侧那一串尚未凝固的血字。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梦境中的夜风一吹,痛意便顺着腕骨往上爬,像一条细小的火,一寸寸舔过神经。朔夜很少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可此刻,他确实觉得自己下手重了些。若不是靠着这点疼,他不敢确定,自己能把这个名字留在脑海里多长时间。
“朔夜。”
他抬头,鹂鹦歌已经到自己身前,她看着他臂上的伤,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走近了些,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的手依旧发凉,但在她碰到自己的那一瞬,朔夜感觉到,脑中原本还在缓慢剥落的记忆,像被什么极轻地托住了一下。
“还能记得我吗?”
“记得。”
鹂鹦歌望着他,半晌,才慢慢松了一口气,眼底那点几乎整夜没散的紧绷,终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那就好。”她低声说。
朔夜没有搭话,把手臂用身上的布条简单包扎一下,刚好露出手臂上的名字。
“还不够。”他说。“它能让我现在记起你,但撑不了太久。若是只让我一个记住你,假如出了差错,下一次就没那么容易察觉了。”
鹂鹦歌垂下眼,像是早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所以也没有太明显的失望。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里的羽毛。
“我知道。雨幡症本来就不是靠一个名字能治好的东西。”
“药师寺的回春堂那里,你去过几次?”
“三次。”
“结果呢?”
“第一次,他完全不记得我。第二次,我刚把病说完,他去翻药柜,回来就先问我是谁。第三次……”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在笑自己,“第三次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桌上,他说这字写的好看,然后问我要不要买他新研制的安神药。”
白一下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笑到一半,像觉得这样不太好,又连忙捂住嘴,肩膀还轻轻抖着。
鹂鹦歌倒没生气。她大概已经把这类荒唐事经历得太多,连讲出来时都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无奈。
“不过,”她抬起头,看向朔夜,“药师寺医生应该确实知道一些和雨幡症有关的旧事。只是他知道的是‘病’,不是‘我’。”
朔夜点了点头。
“那就去找他。”他说,“这次我和你一起,他总不会把我也忘了。”
夜已经很深了,街头只有挂在檐下的风铃偶尔会响一声,细碎得像被薄雾擦过。药铺门外的几株药草沾着些许水汽,叶尖发白,仿佛一夜未眠。
他们很快来到回春堂的大门前,药师寺医生不喜欢别人在他休息的时候打扰他,不过,只是他嘴上这么说,不然回春堂的大门也不会一直开着。
朔夜推门进去时,药香便扑了一身。
药师寺正伏在柜台后配药,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只懒洋洋道:“这么晚才来?你又把哪儿弄伤了......”
话说到一半,他抬头,看见朔夜身后站着的鹂鹦歌,神情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自然地掠过去,像那只是个与晨雾无异的模糊影子。过了半息,他才后知后觉地皱起眉。
“你后面……是不是跟着什么东西?”
鹂鹦歌没出声,脸上写满了无奈。
“她叫鹂鹦歌,药师寺医生,你有印象吗?”
朔夜轻轻拉过身后的少女,让她完整的展现在药师寺面前。
“鹂……鹦歌?”他慢慢重复了一遍。他努力回忆着这几天见过的患者,但始终想不起来有这么个女孩。
“我不敢说自己的记性有多好,但自己治过的病人还不至于忘了。很显然,她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
鹂鹦歌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只能苦笑。
“其实,之前她拜访过几次,因为雨幡症的缘故,每次都会被你忘掉。我也是用了些手段,才勉强记住她的存在。”
说完,朔夜把左臂上的布条解开些,让那串还未完全结痂的名字完整的露出来。
药师寺的目光落到那串血字上,微微眯了眯眼。显然,他对朔夜这种自残的做法并不赞成,可比起责备,他更快察觉到这件事背后藏着的异样。
鹂鹦歌看出了他的疑惑,说道:“我之前因为雨幡症来找过您三次。记载这种病的资料,放在最里边那个书架的第三层,那本书里夹着两张黄皮纸,封面缺了一半。”
药师寺原本还半信半疑,按着她说的位置果然找到了一本和描述一模一样的书。他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我都不记得把这本书放这儿了,真见鬼。”
回春堂里安静下来,纸页发出沙沙轻响,过了好一会儿,药师寺才停下动作。
“有了。”
他把那本发黄的病录摊开,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整理该从哪里说起。
“雨幡症这个名字,取自雨幡云。”药师寺说道,“云层破开时,雨丝会从缺口垂下来,远看像一条细幡。可那些雨常常落不到地面,中途就散了。这种病也一样。患者不会一下子消失,只会一点点从旁人的记忆里脱落。最开始,别人会记不住他的脸。再往后,名字也会变得模糊。最后阶段,就算是刚刚还面对面说过话,转过头也会忘记患者的存在。”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最残酷的地方,便是患者无法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变成彻彻底底的透明人。随着时间的发展,有关他的一切印象或痕迹也会被替换成其他的东西。”
鹂鹦歌垂着眼,安静听着。
药师寺的声音很平,像只是在背一段旧话,可落在屋里,却比药炉上蒸出的苦气还沉一些。
“我有点印象了。这种病不会把一个人的存在立刻抹掉,也不是单纯让患者从别人的记忆里慢慢消失,而是逐渐切断患者和外界的联系。用这位女孩举例,你刚刚见过她,听过她说话,也知道她站在这里,可一转头或是一分神,那些本该留在脑中的东西就会先一步消失。”
他停了停,看向朔夜。
“不是因为她不存在,而是她总会在‘与外界建立联系’的时候突然断开。所以,你才会在胳膊上刻她的名字,以便自己时时刻刻都能通过【名字】来记住她。”
药师寺又翻过一页。
“典籍里对雨幡症的记载都很残缺。”他说,“几乎没有一个完整病例。留下来的大多只是一些共同的现象。最初记录它的人,也并不是‘记住了某个患者’,而是发现了许多反复出现、怎么都圆不平的空缺。比如,屋里会多出一副用旧的碗筷;账册里会长期留着一笔说不清归谁的账目;戏楼的名单上会有一个名字,可所有人却都想不起来那是谁。一个地方明明被某个人改变过,可所有人的认知却会自然地替自己解释——这里原本就没有这个人。”
说到这里,朔夜忽然问:
“既然患者最后的结局都是被彻底遗忘,那这病又是怎么被记录下来的?”
药师寺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低头把那页书翻到更后面,神情比方才更凝重了些。
“因为患者一旦死去,病症对外界认知的侵蚀就会停止。活着的时候,雨幡症会不断篡改别人对她的认知。可一旦患者死了,留下来的名字和旧物,才不会继续受到影响。后人也正是靠死者遗留下的线索,一点点反推出他们的存在,只是为时已晚。”
鹂鹦歌低头望着自己因为紧绷而微微泛红的手,神情却没有太大波动,面对这样的结论,她心里早有准备,只是一直没被谁真正说出口。
朔夜却只觉得胸口微微发沉。
所以,所谓“被重新记起”的人,并不是回来了。只是死后,世界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们曾经存在过。
药师寺合上书,叹了口气。
“治疗的方法,这些旧录里暂时没有,不过不代表眼前这位就完全死路一条。”药师寺打断她,目光落到朔夜臂上那串血字上。
他用指尖轻敲桌面,像在整理思路。
“你既然能靠【名字】勉强把她的记忆重新锚定回来,那说明只要再找一个新的锚点,通过它,就能像枝杈一样开枝散叶,慢慢与更多的人或事建立联系。”他说,“既然如此,不如反过来试试——让别人先记住‘你和她在一起’这件事。只要他们看见你,就会自然联想到她。哪怕下一刻又忘记了,也能通过你,把她重新想起来。”
“你的意思是……”她轻声问。
“把朔夜当作你临时系在这个世界上的结。”药师寺说,“从现在开始,如果你能靠他一点点重新被其他人记住,至少,你短时间不会陷入被彻底遗忘的结局。”
希望很小,细得像云里垂下来的一缕雨丝,可终究不再是空无一物。
药师寺继续说:“但我要先提醒你们,这方法能不能成功,我不知道。就算成功了,也只是把她从‘被遗忘’的过程中暂停下来。提醒你们一句,一旦作为锚点的你——朔夜,忘记了她,那鹂鹦歌以你为起点建立的与外界的联系也会烟消云散。”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朔夜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再找到其他方法之前,他必须每时每刻紧绷着神经。况且,鹂鹦歌如今也没法再依靠旁人,这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鹂鹦歌闻言,感激地注视着朔夜,像是一个已经快冻僵的人,忽然寻到了一点火光。
药师寺把书重新合上,往旁边一推。
“既然选择了尝试,那就从你们身边的地方开始。”他说,“关于这个症状,我还需要时间去调查更多的资料。如果有新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知你们,祝你们顺利。”
朔夜谢过药师寺,带着鹂鹦歌离开了回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