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回春堂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朔夜和鹂鹦歌约定好,第二天白夜在安月斋门口会合。
在回家的路上,朔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的胳膊上,生怕自己稍不注意就会让那名少女的模样从自己的脑海边溜走。
回到家时,白早已进入梦乡。朔夜简单处理了伤口边的污渍,替白盖好被子,也沉沉地睡去。合眼之前还特地把受伤的胳膊放在额前,以便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少女的名字。
再睁开眼时,天边的夜色已微微发白。
幸运的是,关于鹂鹦歌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退,只是模糊了一些关于她外貌的细节。朔夜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疼痛感几乎完全消失,药师寺医生说过,自己天生就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在整个不夜町也找不到第二个。
白夜时分,天幕泛着乳白色冷光,檐角招牌与石板缝里的潮湿被照得分明。长街刚醒,道路尚未热闹,做早生意的铺子已添过灯火。
安月斋才刚刚开张,朔夜站在门口,默默等待着记忆中的那个身影,脑海里还有她的记忆,自己应该能一眼认出她。
当朔夜有些心焦时,那股熟悉的香粉味钻进了他的鼻子里,转眼看去。那位名为鹂鹦歌的少女就出现在自己身侧,她还披着那件斗篷,只是没戴面具,将俊俏的脸完整地露在外面。
朔夜刚想开口,鹂鹦歌却兴奋地几乎要扑上来。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么长时间,她渴望被记住的尝试终于获得了成功。
“抱歉,我有些激动。”她有些羞涩的低下头。
“好了,那么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朔夜拉着她,朝安月斋走去。
鹂鹦歌抬起头,当她看清安月斋的牌匾时,她的步子明显慢了,朔夜察觉到了异样,偏过头看着她。少女没有甩开他的手,神色有些慌乱,落在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收了收。
“要从这里开始吗?”她问。
“你不是说自己在这里工作过?就从熟人开始。”朔夜回答。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了片刻,在心里把紧张慢慢咽下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的安月斋难得安静。
灯火刚刚点亮,还没完全照亮厅堂。神月霄正倚在柜台后翻账,身上还披着睡衣。听见门口的声响,头也没抬,只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我还以为你要睡到灯夜才肯来呢?”
话音落下,她才抬眼看向朔夜。本来也只是随意一瞥,可视线落到他左臂上时,神月霄微微皱起了眉。她把账册合上,目光在他的伤口上停住了,语气收敛了一些。
“怎么胳膊受伤了?昨晚遇上危险了?”
朔夜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解释道:“不小心划的,不碍事。”
“这种伤怎么看也不是不小心留下的,”
神月霄显然不大相信他的说辞,但也没有继续往下问。她认识朔夜不是一天两天,如果他心里藏着秘密,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来的。于是她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向了站在他身边的鹂鹦歌。
突然,她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停顿。
“这位是?”
她本该在这张脸上认出什么来,可那些东西只在意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便很快消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朔夜正想开口,鹂鹦歌却戳了戳他的腰,摇了摇头,示意他先别说话。
他有些不解,但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鹂鹦歌往前半步,朝神月霄欠了欠身:“我叫鹂鹦歌,是朔夜介绍来的。我想来安月斋试试,看能不能应聘这里的驻唱歌姬。”
“朔夜介绍来的?”神月霄这才转过头,看了朔夜一眼,唇边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想到,你如今还替店里留意起招人的事了。”
朔夜面色不改:“只是觉得合适,毕竟店里不能总是从外面找,也需要一个自己的头牌。”
“哦?”神月霄的笑意更深了些,“你何时对这种事这么上心了?”
鹂鹦歌站在一旁,背脊挺得很直,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了。安月斋是她无数次站在灯下唱歌的地方。可如今,熟悉的人和物都还在,唯独她被彻底遗忘在外,只能装作第一次踏进这里的新人。
神月霄显然看出了她紧绷的神情,便没再拿话兜圈子:“既然是来应聘的,总得先让我听听,你会唱什么?”
少女抬头看了看店堂中央那片舞台,暖黄色的灯光静静落在那里,她想起自己最初来到这里的时日,为了能上台唱上一曲,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她走过去却没有上台,只是停在台前,调整呼吸,她将双手轻轻拢在身前,缓缓张口。
少女的声音平稳细腻、甜美清亮,熟练的仿佛练习过无数次,一出口便压住了堂内的其他杂音,店内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连神月霄也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扇子。
神月霄原本只当少女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听完那一曲后,神情立即变得严肃。这样的嗓音和气场,绝非寻常歌姬所有,若真登台献唱,别说留在安月斋,便是放眼整座不夜町,也足以争一争最受欢迎歌姬的位置。
可越是如此,神月霄心中的疑惑便越深。
她经营安月斋多年,不夜町里来往歌姬的名声,多少都会传进她耳中。可眼前这名少女分明有这样的本事,她却从未打听到过半点消息。
朔夜并不懂音乐,只是当歌声入耳,他也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等鹂鹦歌一曲唱罢,神月霄仍沉浸在歌声中,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丝恍惚,像是旧日记忆中又熟悉的部分被轻轻唤了回来。
“唱得真好。这种水准,可不比当红的歌姬差。倒是你的声音和唱曲的风格,和安月斋从前的那位头牌很像。”
朔夜微微一愣,难道神月霄对鹂鹦歌还有印象?
“只可惜,她已经去世多年了。”神月霄又补了一句,并伴随一阵长长的叹息。
没人注意到,鹂鹦歌的眼神里突然闪过一阵忧伤。
她恢复了平日那副从容模样,仿佛那一瞬的恍惚不过是错觉。她重新看向鹂鹦歌,问道:“你从哪里来?在不夜町待了多久?”
“外地,刚来这里没多久。”鹂鹦歌答得很快,“那地方不大,也不热闹。只是听说不夜町有赚钱的门路,所以就来这儿了。”
神月霄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辨别这句话的真假,最后还是没有追问,只轻轻笑了笑,转而看向朔夜:“既然是你带来的姑娘,那今日我便不让你干活了。一来,你那胳膊还带着伤;二来,女孩既然是你领来的,那就让你带着她熟悉熟悉这附近。要是这么好的苗子因为迷了路,被其他地方找到机会捡走了,我可饶不了你。”
朔夜没想到她会主动给自己创造机会,正想道谢。
“先别急着谢。”神月霄打断他,“我这是给你放伤假,不是给你做人情。你今日若真想留在店里,我也没意见,就怕影响你调酒的技术,坏了安月斋的招牌。”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朔夜与鹂鹦歌之间轻轻一溜,笑意便更深了些。
“今天,若是有客人问起来,我就说,那小子难得开窍,约会去了。”
朔夜的脸颊一下子变得羞红。
“不是那样。”他说。
“嗯。”神月霄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应了这一声,显然半个字都没信,“去吧。趁白夜还清静,先带她在四周逛一圈。别把她弄丢了。”
鹂鹦歌始终没有插话。直到朔夜侧过头,对她说了一声“走吧”,她才轻轻应了一句。转身之前,神月霄却又把她叫住了。
“鹂鹦歌。”
她下意识回头。
神月霄望着她,眼神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浮起来,不过,很快就被她惯常的笑意掩盖过去。
“改日多唱几曲给我听,你的声音让我感到有些亲切。”
鹂鹦歌安静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好。”
从安月斋出来的时候,白夜还没有过去。街上的人仍不算多,铺子却已开得七七八八,整条街像是刚从夜最浅的地方慢慢醒过来。鹂鹦歌与朔夜并肩走了一段,直到转过街角,才很轻地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敢把先前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放下来。
朔夜有些疑惑:“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鹂鹦歌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若一开始就把病说出来,别人记住的就不是正常的我了。”
望着前方一盏刚刚被重新拨亮的纸灯。灯火落在她脸上,把那种过分安静的神情照得很清楚。
“他们会先记得,这是个有病的女孩。”她轻声说,“我可不想带着这种标签被记住。”
朔夜点点头。
街头,一家卖热汤的铺子刚把门板卸下,蒸气顺着檐下向外弥漫,将清冷的石板路蒙上一层浅浅的暖意。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他们之间仿佛还有一层陌生的隔阂,谁都没有继续开口。直到走过一个拐角,朔夜忽然停下脚步,侧头朝身后看去。
鹂鹦歌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可什么都没看见,过了片刻,墙角下那堆叠得高高的空木箱后面,才慢吞吞地探出一个脑袋。
小家伙自知被发现了,便知道再躲也没有意义,索性抱着朔夜留在家里的一袋糖果,小步小步地挪出来。她仰着脸看朔夜,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装作碰巧路过。
朔夜看着她,眉心微微一皱。
“白,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吗?”
白眨了眨眼,低头把糖袋往怀里揣了揣,习以为常地露出一副可怜模样,很小声地为自己辩解:“我有好好地待一会儿。”
朔夜无可奈何。小家伙一直是这样,从来不把朔夜的定的规矩放在心上。她与朔夜分开一小会儿还好,一旦久一些,便总能无预兆地从某个地方重新冒出来,就像一截怎么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鹂鹦歌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得轻轻上扬。
“她大概是担心你。”
白立刻抬头,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便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
朔夜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她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跟着可以,别乱跑。”
白原本已经做好挨训的准备,听见这句,眼睛顿时亮起来,连连点头,抱着糖袋就很自觉地站到了朔夜另一边。
长街上的风从三人之间穿过去,把灯下刚升起来的一点热气轻轻拨散。鹂鹦歌看着白挨着朔夜的模样,心里某处也跟着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把那感觉说出口,只是在继续前行时,步子不知不觉慢了半分,好让自己与他们并行于同一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