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继续沿着街边往前走,昨夜剩下的灯火和今早新添的火光交叠在一起,把石板路照得发亮。街上开门的铺子渐渐多了起来,整座町的喧哗声慢慢涨上来。
朔夜原本想开口问一句接下来去哪里,话到了嘴边,却见鹂鹦歌忽然停住了脚步。
少女站在长街正中央,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又回头望了望安月斋的方向,心里正把整座街道慢慢摊开,重新辨认那些曾经无比熟悉,后来却又放弃靠近的地方。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
“接下来,就让我带路吧,我想去看看我以前常去的那些地方。”
“没问题。” 朔夜说。
少女用微笑回应,随即转身继续前行。
白本能地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朔夜,见他也跟了上来,才放下心继续向前。鹂鹦歌在前头走着,眼睛一直盯着路边的铺子和招牌。朔夜静静地跟在后面,不远也不近,只是恰好让她留在自己的视线里。
这条街鹂鹦歌比谁都熟。哪些铺子开得早,哪些摊主最先摆货,哪一家会在灯夜来临时熬出第一锅汤,哪一家的糖果最先被不夜町的小妖们抢光。可惜,那些过往的记忆此刻只能留在心底。
少女最先停留的,是一个卖糖串的摊子。
摊子支在一株歪脖子老树下,桌子擦得很干净,串好的糖串整齐地插在架子上,泛黄的糖衣微微闪着亮光。摊主是只上了年纪的狸猫妖,这会儿正弓着背,从锅里捞出一勺新熬好的糖浆。他见有人来了,习惯性地笑着招呼了一声。
他先看见的是朔夜和白。朔夜本来不喜欢甜食,平时很少会光顾这里,但白却非常馋这些东西,因此,他被迫成了常客。
“今天来这么早?”他笑着招呼了一句。
朔夜说:“我带朋友来买点东西。”
摊主把视线移到鹂鹦歌身上,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朔夜身边还站着一个妖怪。
“这位姑娘就是你的朋友吗?”老板很是热情,“这些都是刚做好的,随便挑。”
“有糖衣稍微薄一点的果串吗?我的嗓子不能吃太甜的东西。”鹂鹦歌走上前问道。
“有倒是有,不过一般客人都只要厚的,所以做的少。”
老板从架子上挑了两个糖衣比较薄的,装进袋子里。
“你这口味,倒和以前一个常来的客人很像。不过,她好像很久没来了。你要是喜欢,记得常来。”
鹂鹦歌接过纸袋,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声。
白一直拽着朔夜的衣角,又露出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朔夜没办法,也给她买了两串。小家伙拿到糖串,高兴地手舞足蹈,跑去一边享用了。
朔夜和鹂鹦歌选了处偏僻的地方坐下。
“你以前常来这里?”
“嗯,我其实也喜欢甜食。因为要保护嗓子,所以不能吃太多。不过,每次路过,一闻到香味就忍不住买两串解馋。买的次数多了,那位老板也熟悉我的要求,每天都会备两串糖衣比较薄的专门留给我。”
巷子里很静,只有高处一盏旧灯在风里微微晃,灯影落在墙上,也跟着一点一点移动。朔夜没有打断她,只安静地听着。
吃完糖串,鹂鹦歌带着他们又去了一家衣铺。
那铺子藏在一条偏窄的支巷里,门面不宽,墙上挂着几匹新裁开的布。光从檐外斜斜照进去,把里头那些叠好的衣物和装饰照得清楚。一名中年女妖正坐在门边织布,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却没有抬头,依然忙着手中的活。
“小伙子,是来改衣裳还是打补丁?”她问。
在鹂鹦歌记忆中,这位老板娘总是这样,不论谁来,都是先忙活自己手中的事,可即便未曾抬眼,单凭声响,就能认出来客的样貌。她还知道,桌上那只旧木盒里放的是细针,抽屉里放着最常用的线,可她现在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站在朔夜身侧,等着自己被注意到。
“她的斗篷破了,您看能补上吗?”朔夜道。
老板娘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站着的女孩。鹂鹦歌脱下身上的斗篷,递给她。她眯着眼睛,轻轻抚过上面的布料,斗篷上面还有其他被缝补过的痕迹。
“这件斗篷......”她皱了皱眉,“倒像是我之前缝过的。”
鹂鹦歌轻轻点头:“能补吗?”
老板娘没有立刻答,抬手去摸那道裂口,又将斗篷轻轻翻开,看看有没有其他裂开的地方。看到一半,她自己倒先愣住了,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件衣服这样熟悉。
“能补,想用什么颜色的线?”
“绯红色的。”
“这种颜色用作装饰刺绣的比较多,缝衣服却很少用,平时不怎么用得上,不知道店里有没有准备。”老板娘有些犯了难。
“您看看右边柜子里有没有。”鹂鹦歌提醒道。
老板娘顺着她的指示,果然找到了几根绯红色的线。
“还真有,正好剩一点,补这件斗篷刚好。”
她的表情有些许变化,这几卷线像是专门为了某人所准备的,不多不少。
“小姑娘,你是准备上台唱歌的吗?”老板娘毫无征兆地问了一句。
鹂鹦歌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这么问,点头回应。
老板娘笑笑:“看到你的模样,我想起来之前也给过一个学唱歌的姑娘做过衣服,也不知道她现在去哪儿了,估计已经成名了吧。”
少女依旧笑着回应,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
朔夜看出了她的变化,找了个借口离开。
“鹂鹦歌,衣服还要过一会儿才能缝好,我们先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鹂鹦歌低着头,头也不回地朝远处跑去。
她一路跑到街角,然后蹲在一个不起眼地阶下。朔夜紧紧跟了上去,听到了一阵抽泣。他没有作声,只是悄悄坐在她的身边。白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看到鹂鹦歌的状态,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小家伙不知道这位姐姐为什么哭,从纸袋里掏出剩下的一支糖串,想递到她的手中。
朔夜朝她轻轻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打扰。白见状,也安静地坐在少女的另一侧。
“抱歉,我失态了。”
鹂鹦歌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斥着悲伤。
“最开始,我连一件像样的演出服都没有。那时候我没有钱,买不起好看的衣裳,也付不起定做的价钱。是那位婆婆免费替我做了第一件演出服。不夜町的歌姬有很多,为了能争取一次登台的机会,我每天都要练到很晚。我身上的衣服因为练习舞蹈被踩坏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她替我一点点补好。无论多晚,她都会等着我,以便第一时间帮我改好衣服,第二天就能继续穿。
“她几乎不收我的钱,只说我的歌声很好听。她告诉我,假如有一天我能登上不夜町最高的舞台,她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坐在台下,看着我穿上她制作的衣服,听我唱完一曲。”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乎碎掉。
“她明明那么期待我。说总有一天,我的名字会被很多人记住。可是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我现在重新站上台,让他们重新记住我的歌声……可以前的我再也回不来了。我明明都这么努力,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朔夜对少女的悲伤无能为力。他和鹂鹦歌一样,都是丢失了过去的人,只是自己要幸运得多。那些过往经历全都隐藏在触不可及的地方。也因此,他可以无需背负任何东西继续向前。不夜町、安月斋、神月霄、药师寺,还有白……自己新结识的朋友一点点填补了那片空白,让他能够以一个新的身份活下去。
可鹂鹦歌不同,她没有忘记任何人,而真正失去记忆的却是这个世界。她只能站在熟悉的人群中,一次次看着那些曾经呼唤过她名字的人,用最陌生的眼神望向她。她所承载着情感和期望的记忆,已然成了一种诅咒,于她而言,恐怕遗忘才是最温柔的选择。
“你说,现在的我是不是默默离开比较好,然后在一个没有灯的地方慢慢死掉。这样,就算他们重新想起我了,也不会感到难过吧。”
鹂鹦歌的话像一记耳光,重重地拍在朔夜心头。他几乎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冲她喊道。
“别说这种话,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朔夜攥紧了手,“你以为自己悄悄消失,他们就不会难过了吗?那只是你把重新记起你的机会,从他们手中夺走而已。你虽然被忘记了,可你本身并没有变。你的记忆,你的歌声,你的情感......这些东西还在你身上。只要你还活着,还愿意继续歌唱,他们就能重新听见你的声音,重新认识你,重新记住鹂鹦歌这个名字。”
少女望着他,声音发颤。
“可是,那还是以前的我吗?他们记住的,只会是一个重新出现的陌生人。”
“那又怎么样?”朔夜几乎没有犹豫,“人与人之间本身就是靠一次次相遇才会认识彼此。被遗忘很痛苦,独自背负过去的记忆也很痛苦。可正因为你还拥有这些记忆,所以你还是你。如果连你自己都放弃了,那过去的鹂鹦歌才是真的死了。那个被期待着而拼命努力过的你,也会一起消失。”
少女愣住了,噙着泪的眼里闪过一缕微光。
“在那晚遇到你之前,我不是也把你忘了吗?可现在,我还是记住了你,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在我心里,你就是鹂鹦歌,安月斋那位唱歌很好听的歌姬,我喜欢你的歌声,以后也想一直听你唱下去。所以不要轻易决定放弃,哪怕所有人都忘了你,你也可以用自己的歌,把自己再一点点找回来。”
朔夜似乎从来没有一口气说出这么一大段话,话音刚落就开始剧烈地咳嗽。
鹂鹦歌不再出声,她对刚才自己自暴自弃的话感到抱歉,眼前的男孩为了能记住自己不惜忍受钻心的疼痛,可现在自己却又轻易把他争取来的希望随意丢弃。
“抱歉。”少女的脸微微泛红,难过的低下头。
白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他们,随后慢慢凑上前,将手搭在鹂鹦歌的肩上。顿时,她内心里的忧伤如纷飞的雨水落入大地,消匿无声。少女看向白,只迎上她那张笑眯眯的脸。
朔夜没察觉到鹂鹦歌的变化,只是伸出手,伴随着一抹微笑。
“该走了,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