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正被渐渐亮起的灯火挤出天幕。街上不再像之前那样安静,多了不少来往的妖怪。街口新支起来的架子上,纸幡和绸带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几家糕点铺里传出的香气混在一处,慢慢将整条街烘热。远处隐约有乐声传来,像是有谁正拨弄着手中的琴弦。
鹂鹦歌的脚步不自觉停住了。
朔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街边的一处空地上搭着临时小台。台子不高,台前零零散散围了些观众,负责招呼的小妖抱着牌子站在一边。那是给一些新人艺者表演的地方。虽说架势比不过正式的戏院或酒楼,但足以吸引到不少路过的目光。
白一眼就注意到了,眼睛微微一亮:“那里能唱歌哦。”
少女望着那处舞台,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朔夜观察到了她的神情,问道:“想上去展示一下吗?”
鹂鹦歌轻轻摇摇头,她想起前段日子在安月斋的那段演出,面对那些来自熟悉的面孔所投来的陌生目光,心里生出一点莫名的怯意。
朔夜看出来她的犹豫,说道:“不想上去也没关系。不过,可以的话,能单独唱给我听吗?”
灯火被夜风轻轻晃动。鹂鹦歌有些迟疑,半晌才抬眼看向朔夜,耳侧绒羽微微颤动。
“只唱给你一个人听的话……好吧。”少女点点头,脸颊微红。“只唱一小段。”
面对他的邀请,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绝。
“我也要听!”白夹在朔夜和鹂鹦歌之间,举着双手,蹦蹦跳跳。
鹂鹦歌莞尔一笑。她转头看向街道另一边。那里有一段略微僻静些的檐廊,灯火被柱影隔开,往来的妖怪也少。
“去那边吧。”她伸手指了指。
他们跟着她离开主街,走到了那段偏静的廊下。
风在这里缓了些,灯挂得也不密,只在廊角垂着两盏,光线浅浅地落下来,街上的噪音同样被隔绝在外。
白找了一处空地,朔夜坐在她的身边,他们离鹂鹦歌的距离刚好,既不会让她感到不安,也不会显得冷淡。
少女站在廊下,没有立刻开口,思考应该唱些什么,不过还是拿不定主意。
“想听些什么?”
“唱你想唱的曲子就行。不管你唱什么,我都会做好一个听众,记住你的歌声。”
朔夜的话并没有什么分量,却无意碰到了她一直埋在心底的秘密。
鹂鹦歌唱过许多曲子,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那一首,她从未在别人面前唱过。朔夜说,他想记住自己,记住自己的歌声,既然如此,就不该再唱成那个站在无数旁人目光下的歌姬,而是一直藏在歌声深处,始终没有勇气唱出来的自我。
她想在面前的少年心里,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自己。
“那......我唱一首以前没唱过的。”
下定决心后,她的脸颊仍有些发红,眼神却安定了许多。
她清了清嗓子,闭上眼睛。下一刻,悦耳的歌声便填满了安静的廊间。
这场小小的演出,没有掌声,也没有喝彩。远处的喧嚣像是专门为他们留下了一小块安静,慢慢向后退去。
一曲终了,少女并没有立刻睁开眼,手心已被汗水浸湿。过了片刻,在确认曲子完整地离开了自己的唇齿间,她才敢慢慢睁开眼。
“好听。”白先开了口,黏糊糊的手不住地鼓掌。
鹂鹦歌脸上原本还没完全落稳的神情终于松了一些。
“的确很好听,比之前在安月斋里唱的还要好。”
鹂鹦歌怔了一下。
“真的吗?”她有些难以置信。
朔夜点头:“嗯,真要说的话,刚刚唱的那首曲子,更有你自己的风格。”
少女的思绪被这句话拉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她记得,曾几何时,一个对她无比重要的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句话,我的老师也对我说过。”
她走到朔夜身边坐下,慢慢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并不是在不夜町长大,从前生活的地方很黑,常年见不到光。那里很冷,也经常下雪。小时候,家里很穷,因为我的嗓子好,又是女孩,所以父母就想把我送到外地,看看能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然后,我就遇上了老师。”
鹂鹦歌说起这些时,神情平静。那些艰难的日子已经被时间慢慢磨平了棱角,只剩下一丝清冽的凉意。
“老师看上了我的嗓子,哪怕她身边的人都反对,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把我带上了。”她继续道,“最开始,老师带着我到处游走,哪里有能表演的地方,就去哪里唱,虽然挣得不多,但也足够日常的花销。我那时年纪小,只能跟在她的身边做一些简单的杂活。没有演出的时候,老师就教我唱歌。”
“她很凶吗?”白眨了眨眼睛,问道。
“凶。如果唱得不好,轻则挨训,重则体罚。不过,我也能理解,如果练习的时候不下功夫,要是在场上出了差错,后果可就不是自己一个人能承担的。”
少女轻轻叹了一口气。
“但老师更多的时候都很温柔,每次练习完,她都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东西。尽管老师嘴上说不允许我吃甜食,但有时候我会偷偷去买,她知道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顿了顿,目光从往日的旧忆中移回,落到自己脚下。
“后来我们来到了不夜町。那时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直被灯火笼罩,没有寒冷的冰雪,到处都弥漫着香甜气味的地方。老师说,这里是歌姬的天堂,只要唱得好,就不用再过风餐露宿的生活了。”
远处吹来的风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拂到耳根,她轻轻将那缕碎发撩回去,继续回忆起那段温暖的时光。
“最开始,我们也只是在街边这种临时搭的小台子上演出。老师的技艺很高,很快就被不夜町一家知名的酒楼招去了。”
鹂鹦歌随口介绍了那家酒楼的名字,可朔夜却闻所未闻。
“其实就是安月斋啦,只不过,那个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老板也不是神月霄小姐。”
“原来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在安月斋了吗?不过,好像之前从没听人提起过。”
“可能是雨幡症的影响吧。不过,因为一些变故,我又离开了那里,等到重新回来的时候,那里已经是神月霄小姐接手的安月斋了。”
鹂鹦歌很快又将话题转回了她的老师身上。
“最开始,我很害怕观众的目光。第一次站上舞台时,我一句话都唱不出来,尽管当时台下只有老师一个观众。老师没有责怪我,只是问,我到底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别人不喜欢自己的声音,还是害怕自己真正被听见。”
朔夜想起刚才在街边,她看向那个临时小台迟疑的目光,心里隐约明白了些。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并不知道答案。”少女回答,“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怕,怕自己唱不好,也怕投来的目光,担心自己一开口,台下的听众会不满意。但老师告诉我,这些都不重要。”
街对面,一个年轻的艺者抱着乐器上台,台边虽然没几个观众,但她还是从容不迫地演奏起自己的曲子。渐渐地,周围零星聚集起了几个停留的身影。
“老师说,真正重要的是能唱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是最有名的歌者也不能让所有的听众都满意,但同时,只要认真出演每一场,总能遇见最中意你的那一群听众。”
年轻的艺者仍在弹奏着乐曲。一些围上来看热闹的很快就走了,但依然留下了几个听众。
鹂鹦歌继续说:“在不夜町生活的歌姬有很多,其中不乏有许多才华横溢的,但很多人唱了一辈子最终却泯然众人,能留下名声的只有寥寥数位。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大部分歌姬没有属于自己的曲子,唱得再多也只是给别人做嫁衣。听众不在乎是谁在唱,如果留不下印象,很快就会被其他人代替。”
艺者奏响了最后一个音符,起身道谢,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等她离台后,又一名艺者接着上台。有的观众选择离开,有的观众继续留在原地。
“那时候的我还不懂这些道理。我只知道,老师一开口,台下就会安静下来,欣赏她的歌声。她懂得怎样讨听众喜欢,很快在不夜町打出了名声。可她自己却并不开心。她说,观众喜欢的是她的嗓子,却不愿听她自己的歌,她唱得越多,就越像是在扮演其他的角色,离最初的理想越来越远。”
鹂鹦歌低下头,声音轻了些。
“可我不理解老师的苦恼,明明已经打出了名声,为什么一定要追求那些奇怪的东西。我每天跟在她身边,替她整理衣裳和乐谱,夜里反复练习,总想着可以早点登台,成为像她那样的歌姬,至少也能替她分担一些。”
少女的心思很简单,只要唱得够好,能被人喜欢,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其他的东西都不重要。
“再后来,老师出了事。”她没有把那件事说得太细,只是一句话带过,仿佛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伤疤。“她不在了之后,许多人仍旧在怀念那个熟悉的声音。”
鹂鹦歌强忍着悲痛,脸上没有情绪波澜。朔夜知道,她只是不太习惯把自己的难过拿出来给人看。
“因为一直跟随老师的缘故,她的歌声、举止、演出风格,甚至连样貌,我都能模仿得很好。另一方面,我也不希望老师被遗忘。于是,我就成了老师的替代品。”
她轻声道。
“可唱得久了,我才发现,自己毕竟不是老师,再怎么模仿,也不可能达到她的境界。就算也能收获掌声与喝彩,那也是属于老师的,而不是我的。”
此时,时间已步入灯夜。聚在小台边的观众都去忙活自己的事,台上虽然还有艺者在表演,但声音却迅速被喧嚣声淹没。
“我原本以为,被遗忘只是因为雨幡症的缘故。可后来,我却慢慢发现,鹂鹦歌这个名字,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留在任何人心里。”
少女在灯下喟叹,之后也不再继续往下说。朔夜没有追问,他们离开了廊间,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铺面与人群,再绕过几条窄巷,不知不觉,登上了一条略显陡峭的长阶。
蜿蜒的阶梯通向一处高台。站到高处以后,不夜町便不再只是脚下这一条灯火通明的长街了。
夜色一层层退开,露出更高的地方。天上悬浮着好几座街巷,街坊、楼阁与檐桥彼此勾连,如一卷挥洒在夜空,流光溢彩的壁画。无数连成串的灯笼漂浮在半空,暖黄色的光晕染着靛青色的天幕,风一吹,灯火此起彼伏,微微掀起波澜,仿佛那片浮空的街巷也在跟着一起轻轻地呼吸。
往来于空中的,也不是寻常的载具。一条条色泽斑斓的游鱼正安静地游过夜空,它们宽阔的脊背上载着提灯的行商,演出的艺人,以及刚从高处街坊下来的过客,远远望去,像是行在天上的舟。更远些的地方,几头鲸形的梦兽慢慢摆尾,它们经过时并不掀起风浪,只在腹部洒下一层闪亮的流光,将夜色轻轻擦亮。偶尔也有一群鲤形的小舟从楼阁之间穿过,尾鳍一甩,便拖出浅浅的彩影,没入云霄。半空的渡口边,站着戴狐面的巫女和穿羽织的旅人,仿佛在梦里,凡是人间不该存在的东西,一旦落进这片夜色里,便都有了容身之处。
鹂鹦歌站在风里,平静地望着那片浮在空中的灯海。片刻后,她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目光缓缓落回身旁,那里立着一块立牌,覆盖的纸面还很新,边角被夜风吹得轻轻作响。
海报上的内容是一场花火大会的预告,时间就在一周后。少女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欣喜,先前的悲伤短暂地被一扫而空。
“你知道吗,我一直想看这里的烟花。”鹂鹦歌眼睛亮了起来。
她说,自己刚来不夜町的时候,老师就曾告诉她,在花火大会那一晚,整片夜空都会被烟花点亮,而那一天,会邀请整个不夜町最富盛名的歌姬在烟花燃放前进行登台献唱,她那时便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要站上去,让所有人听见自己的歌声。
可说到这里,她的神情却慢慢暗了下来。老师没能等到那一天,她自己也始终未能登台,如今烟花依旧会再起,可在无数个夜晚下期待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隐去了这一部分,将这个心愿藏在了心里。
“那时候我就想,等到花火大会那一天来临,自己一定要从头到尾看上一场。”
白仰起脸问她:“后来呢?”
鹂鹦歌闻言,轻叹一声。
“后来每一年都说要看,可每一年都没看成。不是呆在店里唱歌,就是在后台做登台准备。”
她的神情流露出不少遗憾。
“花火大会那几天,是一年里最忙的时候。从白夜开始,街上和店里就挤满了客人。那几天能赚到很多钱,要是错过了,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都会拮据不少。所以每年烟花升起的时候,我和老师都只能留在酒楼里唱歌。”
她仰起头,脑海里尽是对漫天烟花的想象。
“烟花在天上炸开的时候,窗户会亮一下,可我看不见完整的烟花,只能听见声音。等终于能出去时,热闹早就散了,就只剩一点烟味。”
关于花火大会,朔夜的记忆也不多,自己来到不夜町也不到一个年头,关于不夜町的花火,也就在一些往来的客人口中提到过。说起来,如果今年有机会,他也想一睹为快。
“那今年,我可以陪你来看嘛?”朔夜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一年毕竟只有一次,我也是第一次看。”
白也立刻跟着点头说:“我也来。”
鹂鹦歌望着他们,眼神里流溢出难以置信和无数欣喜。
“那就说定了。”
以前,她只敢藏在心里偷偷想的事,终于被轻轻揭开,不必一个人单独惦记着了。
远处又捎来一缕柔风,轻轻拂过少女的衣摆,露出了她身后的三束绯色尾羽。尾端的羽毛泛着细光,打理得极好,只是轻轻随风一晃,便飘来淡淡的香味。
“好漂亮的尾巴。”
白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先前,鹂鹦歌的尾巴藏在衣服下,小家伙一直没有注意到。她忍不住探出手,朔夜眼疾手快,先一步按住了她。
鹂鹦歌下意识将尾羽拢在衣下,动作做到一半,却又停住了。她低头看了看白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只能看看,不可以乱碰。”
白听出她没有生气,胆子便也大了一点,歪着头问:“为什么?”
“白!”朔夜对白的无礼显得有些难堪,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白捂着发痛的头,一张脸气鼓鼓的。
“对我来说,尾羽很重要。”
白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仍睁着眼盯着她,鹂鹦歌实在是拿她没办法,只好道出缘由。
“我们一族有个习俗,尾羽一定要好好保养着,尤其是最漂亮的那一根,不能随便折,也不能让别人乱碰。”
耳侧浅绯色的绒羽轻轻颤了颤,她不自觉地看向朔夜,眼神却飞快地躲闪,连声音都跟着低了些。
“因为……”她停了停,才很轻地把后半句说出来,“这根羽毛要留给最重要的人。”
“原来是这样!”不谙世事的白自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鹂鹦歌的耳尖一下子更红了,尾羽都像跟着绷直了一些。她本来还想再解释几句,可一抬头,正好对上朔夜落过来的目光,心里那点刚刚鼓起来的镇定便一下散了。
她匆匆把视线移开:“反......反正就是这样。”
少女站在风里,耳尖的热意好一会儿都没有退下去。她大概也觉得自己那副样子有些丢人,便轻轻咳了一声,把窘迫狠狠地压进心里。
白还想问,朔夜却先抬手把她拎了回来。
“别闹了,不然下次不给你买糖吃。”
小家伙被拎得往后一晃,可仍旧不服气,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耳朵不停地摇。
白和朔夜在一旁闹别扭,看着他们扭打在一起的样子,鹂鹦歌终于忍不住笑了。
先前那些沉重的往事仿佛都被冲淡了。她站在白夜将尽的高处,暖风轻轻撩起她红白相间的头发。此刻的她不再像一个随时会被遗忘的病人,反倒只是一个会害羞、会笑的普通少女。
朔夜看着她,心底那点不安也终于松了一些。至少现在,她还清清楚楚地站在这里,留在自己的记忆中。
此时,不夜町的灯尽数亮起。少女温柔的背影,也如这温热的灯火般,长明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