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刚刚浮上来时,总是静悄悄的。
今天,朔夜醒得比平时早一些,他坐起身时,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左臂。
前些天留下的疤痕几乎消失了,只有受伤的那块皮肤还泛着一点微红。最初那种尖锐的疼消失了,却仍旧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痒,让人心生烦躁。朔夜皱了皱眉,把手放下来,没再碰它。
白还裹在被子里,嘴里还说着模糊的梦话。朔夜刚一下床,她就睁开了眼,然后,睡眼惺忪地坐起身。
“今天醒这么早?”朔夜问。
她揉了揉眼睛,只是抱着枕头坐在床上。过了片刻,她才低低说:“我今天还要买糖吃。”
朔夜一边洗漱,一边随口道:“你哪天不想买糖。”
白本该顺势顶两句嘴,可今日却格外乖巧,一声不吭,只是披着外衣从床上下来,脚步很轻地跟到朔夜身边。平日里,她就算醒了,也要赖床到朔夜出门。
“昨晚没睡好?还是做噩梦了?”
白摇了摇头,只是说最近她的耳边总是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朔夜没把这点小反常放在心上。他把屋里简单整理了一遍,又去灶边把昨夜剩下的点心给白热了热。白捧着一个小碗坐在矮桌边,小口小口地吃。
用完早餐,朔夜轻轻擦了擦白脏兮兮的嘴,帮她把外衣系好,随后一起出了门。
白夜里的街巷还很清静,长街上的铺子陆续开门,帘子半卷,灯火也才添过一回。做早生意的摊贩开始摆货,一只刚刚完成巡夜工作的独眼妖怪提着灯,从巷口走过。
这样的早晨和平日并没有什么两样。
白倒是难得没有立刻东张西望。她平日一上街,总要先看哪里有美味的点心,哪里又看到了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今天却只是乖乖跟在朔夜身后,等走到岔口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朔夜问。
白东张西望一阵,挠了挠脑袋,然后摇摇头。
“没什么。”
她自己也像是不明白,只是心里隐隐有一点说不出的不踏实,怎么描述都说不上来,最后也只好咽回去。朔夜也没有多问,照常往安月斋去。
门帘垂着,里头的灯已亮了,隔着半卷的帘子,能看见柜台模糊的轮廓。朔夜抬手准备去掀门帘时,左臂感到一阵瘙痒,朔夜忍不住低下头去看,却没发现什么异常。
安月斋内部的灯已经亮了,柜台后的木架整整齐齐,擦净的杯盏一只只倒扣着,杯脚在灯下映出一圈很淡的光。神月霄穿着睡衣,慵懒地将朔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左臂的位置停了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伤好些了吗?”
“嗯,好多了。”朔夜把外衣挂上木架,低头又瞧了一眼。
神月霄又半带玩笑地补了一句:“你上回说是不小心划的,我倒想知道,什么器物能把你伤成这样?”
朔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不清楚,那道伤明明就在自己身上,可它究竟是怎么来的,他脑子里却只浮起一个很模糊的印象,像有一层雾轻轻蒙在那段记忆上,伸手一碰,便烟消云散。
神月霄的眉尖轻轻一挑,合上账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你别告诉我,连自己怎么受的伤都忘了。”
朔夜重新把袖口往下扯了扯。 “这几天没休息好,记不太清了。”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莫名觉得荒唐。自己没少战斗,通常受过的伤自己都会记得无比清晰。更何况这处伤疤还没好透,停留在胳膊上红色伤痕像在提醒他什么。可偏偏是这样,脑海里本该顺理成章连起来的记忆,此时却空空如也。
神月霄看了他一会儿,扇骨在掌心轻轻一敲,倒也没继续逼问,只道:“记不清就别想了,别把酒杯给摔了,要是不舒服,再给你放天假也行。”
朔夜摇了摇头,转身去准备常用的器皿。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他照常接待客人,调制饮品,洗切小料。可做着做着,朔夜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脑海里莫名出现一阵混乱的思绪扰乱着他的行动。明明只需要取一只杯子,结果总是多拿一个。站在柜台后面,明明周围没人,却总感觉有目光在盯着自己。窗外刮进来一阵风,朔夜下意识想替某人挡住,可身边却空无一人。
白也一样,平日里,她要么躲在拐角补觉,要么坐在一边看着朔夜干活,可今天却总是坐立不安,仿佛周围盘踞着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朔夜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多想,随手拿起一个水果,熟练地削皮,突然,手指出现一片殷红。他不小心割伤了手,一阵刺痛使他不自觉地甩动胳膊,正好碰到了一个放在边缘的玻璃杯。
下一刻,杯子颤动着摔下桌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神月霄翻账的手终于停住了。
“朔夜。”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扣,“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事。”
“你这可不像没事。”神月霄起身走近了些,先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动作迟缓,眼睛无神,还把手割伤了。老实说,你是不是昨晚根本没睡觉。”
朔夜自己都说不清,眼下这种说不出的烦躁究竟是从何而来。
就在这时,柜台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那只原本安安稳稳搁在边缘的细口杯突然歪倒下来,在台面上滚了一圈,撞到旁边的酒壶才停住。朔夜刚把那只倒下的杯子扶起来,便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粉味。他心里那种躁动,不禁又涨了一截。
随后,门外的风铃响了一声。
神月霄转头看去,门帘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谁刚刚穿过。 她抱着双臂,皱起了眉头:
“你今天不会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来吧?”
朔夜对她的话只感到一阵茫然。
“安月斋由我镇场,什么邪祟都进不来。要是我在场都会发生怪事,那我倒要怀疑,是不是你身上藏着脏东西。”
她这话本是随口调侃,可不知为什么,朔夜心口却跟着微微一沉,仿佛心底里触碰到了什么。
白在刚刚,一直盯着柜台边的一张椅子,那里平平常常,什么也没有。
朔夜看着她,心口那种说不出的烦躁忽然更重了一些。
“怎么了?那里有什么东西?”
白抬起头,先是摇摇头,随后又看了那位置一眼,很小声地说:“不知道。”
神月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们两个今天都不太对劲。”她说。 “朔夜,你去后头歇一下,你现在这副样子,怕不是会被客人笑话。”
朔夜本想说不用,可神月霄紧皱的眉梢直接否决了他争辩的机会。他没再坚持,转身往后头走。
后院依然宁静,唯有叶片“沙沙”的响声。朔夜走到水盆边,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
凉意贴着皮肤猛地一压,本该叫人清醒。可这一回,那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却没有半点消退,反而被冷水一激,不适感从心口更深处翻了上来。他回想起今日的异常:多拿的杯子,割伤的手指,不对劲的白......每一件,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自己心上。
朔夜双手撑在水盆边缘,闭上眼睛,任凭脸上的水珠一点点滴落。
窗外的光照得很浅,落在走廊里,连每一道木纹都清清楚楚。四周越是安静,心里空荡荡的感觉便越是明显。似乎身边本该站着一个身影,可现在却一点多余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忘了。
想到这里,朔夜心口猛然一紧。
左臂也在这一刻猛地瘙痒起来。这一回,比先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剧烈。朔夜下意识抓住左臂,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可痒意不仅没有退,反倒顺着腕骨往上爬,连肩背都跟着绷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脑子里忽然闪过神月霄的话。
“你上回说是不小心划的,怎么划的来着?”
伤疤是怎么来的?朔夜本能地去想,可想得越用力,脑子里就越空。说不出细节,片段也模糊,整件事像从一开始就没被放进记忆里。这个伤疤,好像是因为一个很重要的约定才留下的,至于那个约定,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空白。
那种空白让朔夜心里发寒。他站在原地,手指一点一点嵌进皮肤。
冷水混着汗水沿着鬓角往下落,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左臂那道伤却越来越炙热,像有什么东西正被即将愈合的伤疤死死压在下面,挣扎着试图冲出来。
他盯着那道伤,呼吸慢慢变得沉重。
紧接着,他将几乎嵌进肉里的指甲猛然一扯,顿时,腥红的血染红了盆中的水,那道快要愈合的疤赫然添了一道伤口。
不够!那种不适感没有退,反而被疼痛彻底搅动起来,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麻。朔夜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并未减弱。皮肤顺着旧疤的纹路被指甲一点点剖开。
先只是几道断断续续的血痕,混乱地交叉在胳膊上,随着伤痕的数量慢慢变多,那些杂乱的伤痕慢慢有了形状。朔夜的视线落上去时,呼吸蓦然一窒。
歪歪扭扭的疤痕,似乎突然有规律地组合在了一起,看起来像是字。
一缕缕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流下,直至整个手心、指头和盆中的水都被染得通红。朔夜一动不动,眼神死死钉在那片血色中。
脑海里原本零碎断开的记忆,被血和疼痛一点一点补全,连成了完整的字。
鹂鹦歌
那一瞬间,朔夜整个人像被猛地拽进了冰水里。
那位将存在的希望寄托于自己,却又被他亲手弄丢的少女,在这一刻以最粗暴的方式重新闯了回来。隐约间,高台上的风,花火大会的海报,舞台上那段悦耳的旋律,还有最后那一句——
“花火大会来临之前,你可要好好的记着我。”
所有记忆如决堤般被灌进脑海,连喘息的余地都不给他留。
朔夜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尽了,迟到了太久的恐惧和失落终于在心头落地。
那一刻,所有先前说不清的不对劲全都有了缘由。意识的恍惚,胳膊上的瘙痒,不过都是那些记忆消散后,身体绝望地呼喊。
明明找到了记住她的办法,重新给了她希望,许下了记住她的承诺。可是,自己和她建立的羁绊,竟如此脆弱。
“唔......”
耳边先传来的,是白的声音。 她想看看朔夜到底怎么了,当朔夜血淋淋的手臂展露在她眼中,白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一下子白了,赤红色的眼睛不住地颤动。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一个音都没挤出来。
神月霄也紧跟着进来,当目光落到朔夜胳膊上,她脸上一贯的平静也不由得变得慌乱。朔夜的模样,已经远远不是“状态不好”能解释的了。
而朔夜根本顾不上她们。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左臂上的名字,呼吸乱得厉害。鹂鹦歌现在在哪儿?自己到底忘记了她多久?
他回想起药师寺的话,如果作为锚点的他也忘记了她,那么,之前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朔夜猛地抓起旁边的外衣,失魂落魄地冲向门外。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断断续续拖出一路的暗红。
“朔夜!”神月霄试图叫住他。
他的思绪被拉回一点,转眼看向她。他的嘴唇蠕动着,声音低得发哑,短得近乎只剩气音。
“她,她不见了。”
“谁?”
“鹂鹦歌!”
“鹂鹦歌?”神月霄露出困惑的神情,仿佛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朔夜绝望了,他拼命想从脑海里回忆起那位少女的面庞,然而,关于她的记忆如一艘沉船,早早坠入深渊。他没做过多解释,也没有给白和神月霄留下任何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过身,猛然冲向街头。
门帘被猛地掀开,在身后凌乱晃动,客人们都震惊于平日里斯文的酒保今日怎么如此莽撞。白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神月霄的目光落到那片满是血迹的地板上,脸色沉得厉害,许久没有说话。
门外,灯火通明,只是有人默默被遗忘在了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