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如细雨般飘散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7/2 23:58:42 字数:4100

朔夜冲出安月斋的时候,灯夜正盛。

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把过路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食铺里飘出香甜的热气,前面围着几个踮脚张望的小妖。店铺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带出一阵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整条街恢复了日常的活力,热闹从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溢。

朔夜逆着人潮奔跑。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不敢遮挡,任凭血肆意流淌。风从耳边掠过,把街上的喧哗割成碎片。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那位少女是何模样,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他后悔为什么之前没有多了解关于她的信息,哪怕是多一条线索也好。

他顺着记忆找到了那个支在歪脖子树下的摊子,那只狸猫妖正在忙碌,看见朔夜跑过来,笑着招呼:“又来买糖串吗?给你身边那位小妹妹?”

“小妹妹?”

“对啊,就是那个白色。”

朔夜连忙说:“不!不是她,上次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妖怪,也是个女孩,要年长些。您还记得她吗?”

“你上次……是跟谁一起来的?”

狸猫妖对朔夜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在他的记忆中,并没有符合朔夜描述的那位少女。

“她当时好像戴着斗篷,然后还说不能吃太甜的东西。”朔夜尽力回想那一天她说过的话。

“哦?”狸猫妖应了一声,眉头却皱起来,“可我记得,你上次就是一个人来的。”

“不,不是一个人,她的模样是......”朔夜的记忆像被抽干了,已经完全没有了那位少女相貌的印象。

狸猫妖摇了摇头,“算了,大概是我记性不好。下次你再带她过来吧。”

朔夜仓促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衣铺的老板娘正在灯下理线,看见朔夜冲进来,起身去取早已缝补好的斗篷。

“这些天见你没来,我还以为你忘了。”

“不,那件斗篷不是我的。你还记得吗,是一个女孩给你的,当时她就站在我旁边。”

“女孩的吗?”老板娘将信将疑,眯着眼睛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色斗篷。那道浅绯色的缝线,确实只有女孩才会用上这种颜色。

“这件斗篷原来不是你的吗?”她把斗篷递给朔夜,“衣服补好后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没人来取。如果你认识这件斗篷的主人,那就帮我把衣服带给她吧。”

朔夜沉默着接过斗篷,斗篷还留着一股淡淡的余香,只是,这股气味已经唤不回他所遗失的记忆。

他抱着斗篷,跑遍了那一天与她一起路过的每一家店铺,可没有一个妖怪记得她。

朔夜站在长街中央,灯影在他脸上晃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用右手按上去,指甲缓缓嵌进那些疤痕里。他感觉自己脑海里仅剩的那点记忆也在不断地流失,想继续把疤痕刻得再清晰些。

疼!朔夜只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但疼痛只能让他记住这个毫无意义的名字。他把那三个字又刻了一遍,血珠重新渗出来,胳膊又被染红一片。自己绝不能再将这个名字给忘了,但又能坚持多久呢?也许明天,也许后天,等这些伤口结了痂,他就会再一次把她从脑子里清出去,干干净净。然后过几天又想起来,又满街跑着找她,再割开手臂,继续承诺“我不会再忘了”。然后又会忘记,循环往复,直到她彻底消失。

朔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那座高台的。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围栏边。

那一天,他们就是站在这里,立下了约定。她说她每年都想看花火大会,可每年都错过,于是,他邀请她今年一起去看。那晚自己说过的话仍徘徊在心间,可偏偏关于那位少女,却一点都不剩。这便是对自己轻诺寡信的惩罚吗?

朔夜的手里攥着那件叠好的浅色斗篷。他忽然觉得可笑,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自不量力,他明明答应过她今年一起去看花火大会,说不想让她被遗忘。可现在,他答应过的事,却一件都没做到。

他无意瞥见身旁那块贴着海报的立牌,上次来这里时,告示上写着,距离花火大会还有一周,而现在,那个数字变成了三日。

不是短短的一两天,他把她遗忘了整整四天!

这几天,她会在干什么呢?她会在自己工作或休息的时候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还是歇斯底里地喊着自己的名字,试图让自己重新被注意到?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的异常,或许,她还在努力做最后的尝试,只不过都是徒劳。

朔夜将斗篷抱在怀里,靠着围栏坐下来。他低下头,那个刻在胳膊上的名字还在,可他已经开始感到陌生了。风从远处吹过来,朔夜感到脸上添了一丝凉意,用手一触,才发觉是一滴泪。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阵轻柔的哼唱。

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高台的另一边,背靠着栏杆,腿蜷起来,下巴轻轻搭在膝盖上。少女的秀发在风中凌乱,耳侧那两簇绒羽露在外面,颜色比之前更淡了,像褪了色的丝绸。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浅色长衣,袖口和领边都洗得发白,尾羽从身后垂下来,三束,最长的那一束微微偏左。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极淡的光。她看起来很瘦,一阵风仿佛就能将其吹走。

朔夜盯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认识她,可那段旋律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悲伤,也没有任何意外。

“果然,只有这首曲子能短暂让你想起我。”

朔夜下意识想说“你是谁”,但胳膊上的疼痛很快让他意识到了面前的少女究竟是谁。

少女将目光移开,重新望向远处的灯火。

“鹂鹦歌?”

她轻轻点点头,回以一抹温柔的笑。

“我……”朔夜的声音刚说出口,就碎在了风里。

“没关系,”她说。

她朝朔夜的位置挪了挪,和他并肩。时间慢慢流逝,天幕中如有一层薄墨在水里化开,慢慢从暖金色转变为青蓝色。风很大,高台上已经没有了其他妖怪。

“你知道之前几次都发生了什么吗。”

她开口,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第一次遇见你,是在安月斋门前,你问站在门口的我是谁。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告诉你我有雨幡症,你说你会记住我,结果你换个衣服的功夫就忘了,前后不到十五分钟。第二次,你在安月斋后巷碰见了我,我说自己迷路了,你送我回去,等第二天你再见到我,又忘了我是谁。第三次,我在街头卖唱想吸引大家的注意,你当时在我身边站了很久,我和你打招呼,你夸我的歌声很好听,说想把我推荐给神月霄老板娘。结果,你从安月斋里出来后,问我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

“你当时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提醒了好几次,你装得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哦,是你啊’。其实你当时根本没想起来,只是不想让我难堪而已,对吧。”

朔夜几乎要将自己的头埋进地下。

少女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可那种笑,比哭更让人难受。

“所以你看,我早就习惯了。你每一次重新想起我,都会到处找我,然后道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我知道,每一次你都拼了命地想要记住我,这一次甚至不惜把自己的手臂割成那样。你知道我看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他摇摇头。

“我在想,你怎么这么笨啊。你明明可以不管我,反正第二天你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少女轻轻叹了口气,“可你没有,无论重来多少次,你都会选择帮助我。我很高兴,你会愿意为了一个陌生的人付出这么多。但现在,已经足够了,我知道这是我的命运。”

“你每一次忘记我,都会重新问我叫什么,而每一次我会选择告诉你。我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想让你拯救我,只是因为,这样能让你多记住我一段时间,我也能多留在你的身边。”

天边那层绯红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暮色沉进梦里。晚风轻轻拂起少女脸颊边的头发,那三束美丽的尾羽灵动地在风中摇摆。

“你之前问过我,在安月斋的时候,我对你是什么印象。”

朔夜并不记得自己问过,但也没有打断她。

“我记得,你那时调酒的手还会抖。有一次你把盐当成糖放进客人的酒里,客人喝完一口喷了出来,你一边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重做。当时,屋里好多姑娘都在笑话你,你脸红了一整天。”

她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更欢快。

“我那时候,没多少客人关注我。有一回我唱完歌,你在柜台后对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就那一下,我高兴了整整一个晚上。”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你可能不记得了。可对我来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的被看见。”

朔夜的心里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她说的事自己一件也不记得,可少女的语气和情感却没有半分虚假。这种荒谬的感觉让他有些无地自容。明明一起经历过这么多事,还将自己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肩上。他多想和少女一起回忆往日的时光,可她所说的经历,于他而言只是陌生的故事。

她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轻轻摇了摇头。一个人记得,一个人却不记得。这样的关系又算得了什么呢?不如忘了好。

“其实,我还有个秘密没告诉你。鹂鹦歌是我来到不夜町后才用的名字。”少女呆呆地望着夜空,喃喃道,“我的家乡流传着一种传言,如果一名很厉害的歌姬去世,那一天便会天降大雪。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是个雪天,父母便给我取了个和雪有关的名字。因为小时候的我就很会唱歌,他们都说我一定是某个知名歌姬的转世。”

少女张口,将自己的真名传达给朔夜,只是,留在他脑海里的很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

“你说,如果我和老师一样,也是一名出色的歌姬。要是不夜町某天下雪了,你会突然想起我吗?”

话说出口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耳侧的绒羽颤了颤,眼眶里浮现出一层亮色。

少女不再言语,她伸手绕到身后,轻轻一扯。朔夜听见极细的一声响,像丝线断开。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里躺着一根浅绯色的尾羽,羽毛从根部到尖端由深变浅,最末端几乎透明,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这个送给你,就当是个纪念吧。”

朔夜伸出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尾羽落进掌心的那一瞬,竟莫名感到一阵炙热。他已经忘记了这根羽毛的含义,只是觉得莫名有些沉重。

“也许,你还是会忘记我,”她说,“但在那之前,请你拿着它。就当这段时间,我存在的证明。”

“对不起,我......”朔夜几乎没有勇气说完后半句话。

少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左臂上的伤疤。

“还疼吗?”

朔夜摇摇头。

“下次可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她露出些许责备的神情,“时候不早了,我猜现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家伙估计已经急得团团转了吧。”

少女又望了望远处朦胧的夜色,缓缓起身。

“我该走了。”

朔夜想挽留,但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

“谢谢你,愿意成为最后记住我的人。”

少女站在他面前,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中。她看着朔夜,像是在最后确认什么。突然,她伸手遮住他的眼睛,将唇贴在他脸颊上。朔夜还没来得及反应,面前的身影便如纷飞的细雨般,悄然消失在迷离的灯火中。

风从高处灌下来,他只感到一阵寒意。那根浅绯色的羽毛静静躺在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很快就忘记了这根羽毛的主人的样貌,只是将它放在胸前,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天色不早了,白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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