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系于一曲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7/3 23:59:32 字数:3762

朔夜走下天台,脚下几乎没有实感,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楼梯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走,想找到脑海里那团模糊的影子,直到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街上已没剩多少妖怪。灯笼的光收得很小,在地上晃着模糊的影子。朔夜踩过地上的一滩积水,水花溅上小腿,打湿了一块。左臂的伤口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撕裂的伤疤断断续续地向外渗血。他沿着长街往回走,速度很慢。街边的商铺大多准备收摊关门,他瞥了一眼,没做停留。

远处偶尔传来杯盏碰撞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笑声,声音被夜风拉得很远,听不真切,落进耳中时,只剩下淡淡的回响。不过,这些都和他毫无关系。风又从巷口灌进来,他站在长街中央,只觉得周围空荡荡的。

安月斋的门半掩着。

朔夜推门进去。堂内的灯还亮着,客人已经基本走光了。桌椅被重新摆整齐,杯盏已经被其他员工收进了架子里。白被神月霄固定在椅子上,她眼圈红红的,头发散了,狐狸面具歪挂在一边,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看见朔夜的一瞬间,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抱住他,脸埋在他腰间,浑身都在发抖,哭得稀里哗啦。

神月霄站在柜台后,眼里尽是担忧。白要出门找他,她担心小家伙独自出去不安全,便把她牢牢按在椅子上。

“今天你到底怎么了?一声不吭就跑出去不说,还把自己伤成这样。”狐妖的语气略带些责备。

朔夜低着头,依旧沉默不语,支离破碎的记忆没法让他解释出合理的缘由。

神月霄惯常带着的笑意早已消失,他不想说的事,无论她怎么问也没法撬开他的嘴。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朔夜的额头,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血淋淋的左臂,眉头不禁皱紧了。

“伤口还在流血。先去回春堂上个药,包扎一下吧。一直留着伤也不是办法。”

朔夜应了一声,低头去拉白的手。白不肯松,指甲嵌进他的衣服里。神月霄蹲下来,把白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她揽进自己怀里。白挣扎了一下,被神月霄按住后脑勺,贴在她肩窝里。

“别担心。”神月霄轻声说,“他很快就能回来。”

白咬着嘴唇,没再动弹,只是死死盯着朔夜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回春堂的大门依旧敞开,但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日休诊”。

纸上的墨迹干了,边缘卷起,似乎已经贴了好几天。檐下的青白色长灯还亮着,夜风从巷口灌进来,那张纸被吹得轻轻作响。

朔夜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过了片刻,门内传来药师寺烦躁的声音,沙哑干涩。

“今天不接诊。看外伤去东街,看风寒去西街,死不了就别来。”

朔夜说:“是我,不方便的话,那我明日再来。”

门后安静了一阵,然后是东西被碰倒的声响,伴随着药师寺踉跄的脚步声,门闩滑落在地,大门被猛地拉开。

他的模样吓了朔夜一跳。

乌黑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睑下方是深青色的阴影,像好几天没合过眼。头发乱糟糟的,衣领和嘴角上沾着咖啡渍,袖口卷到肘弯。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因久未通风而形成的酸臭味。他的额头上还贴着一张写着字的便条,平日里儒雅的外表荡然无存。

朔夜没来得及问他的情况,屋内的景象更是把他惊住了。

房间里到处都贴着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鹂鹦歌”,“雨幡症”等字样。大大小小,横七竖八,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越靠近书桌的地方字越大,有些几乎占了半面墙。桌上堆满翻开的古籍,书页间夹着纸条。几个杯子倒扣在桌角,角落里有一只没收拾的碗,里面的粥结了皮。

看上去,这几天药师寺医生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饭也没吃,觉也没睡。而遍地的字条说明,他一直在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对抗那个可怕的病症。

朔夜还没来得及开口,药师寺先说:“你来得正好,关于雨幡症的调查我有了些突破,正想去找你。那个女孩呢?”

“她离开了。”朔夜欲言又止,“我本想着自己能救她,但......”

药师寺没有追问,作为医生,他也清楚之前那种方法只是权宜之计,现在的情况也在他的料想之中。

他点点头,示意让朔夜坐下,开始帮他处理手臂上的伤口。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上去,把那些血痕和疤痕都盖住了。好在墙壁上还贴着许多鹂鹦歌的名字,不至于让朔夜立刻就忘了。

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本泛黄的旧册子,翻到某一页,推到朔夜面前。纸页发脆,边角卷曲,有几处被虫蛀出小洞。中间有一段被人用红笔特意圈了出来。

“这几天,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东西。我发现,雨幡症并不是绝症,有一例被治愈的案例。”

朔夜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一丝微薄的希望。

药师寺的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很多年前,有一位画师,他的妻子不幸患上了雨幡症,后来便被周围所有人遗忘。再之后,连画师自己也忘了她。他不记得妻子的名字,不记得她的样貌,后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曾经结过婚,可他始终觉得身边少了什么。于是,在潜意识里,他开始不停地画同一个女子。”

“他知道自己在画谁吗?”

“肯定不知道啊!一开始只是一些杂乱的线条,后来慢慢有了轮廓和五官。每一幅新作都比上一幅更加清楚详细。他说不出原因,只是停不下来。有时画到一半会忽然流泪,有时会不自觉地对着画像说话,之后就连睡觉也总是梦见那名女子的样貌。”

药师寺翻过一页。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画出了一张完整的肖像。也就是在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的样貌......这些记忆一点点地回到了他的脑子里,雨幡症也就消失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朔夜有些不可思议。

“据那位画师所说,他曾大量以妻子的形象为参考进行创作,久而久之,便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哪怕是他彻底忘掉了关于他妻子的一切,也能凭着感觉把妻子的印象重新以绘画的方式记录下来。”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所以我猜测,想治疗雨幡症,就必须要找到一件足以让人联想到患者的东西,先前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我们还试图用记忆去维系她的存在,而记忆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如果可以换成一件具体的物品,把被切断的联系重新连接上......”

“可是,雨幡症不是也能消除患者和物品之间的联系吗?”朔夜打断他的话。

“没错,但根本原因在于那些物品不够独特,没法让其他人第一时间联想到患者。”药师寺回答,“那位画师之所以能靠自己的画作找回妻子的存在,就是因为其内容的独特性,对他来说,唯一能和自己的作品联系到一起的对象只有那位被遗忘的妻子。找到这一层关系,便能破解症状的影响。换句话说,雨幡症既然可以被治愈,那就说明,它只是将外界对患者有关的记忆隐去了,而不是彻底消除。只要能重新建立起一个与外界稳定的联系,就能消除它对患者的诅咒。”

医生合上厚重的书,问道:“关于那名少女,你还记得什么和她有关的东西吗?”

朔夜凭着仅剩的记忆,努力回想着关于少女的信息。然而,记忆就像是被刀齐根砍断的树苗,切口干干净净,连一片叶子都不剩。别说是有关的东西,就连那名少女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他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紧的绷带,不禁陷入了绝望。

药师寺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忽然问道:“我倒是很好奇一件事,你是怎么注意到她的?”

朔夜被问住了,有些猝不及防。

“雨幡症患者会被所有人遗忘,显然你也受了影响。她为什么会找上你,而你又是怎么发现她的,总得有一个契机吧?”

朔夜的脑海划过这几天的经历。前段时间,自己和白在街巷抓住了一个可疑的身影,那个家伙在那几天一直在盯着自己,而她盯上自己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你记得我哼唱过的曲子,那首曲子,我从来没唱给任何人听过。”少女说过的话轻轻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是那首曲子!”朔夜高声喊道,原本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明了。

安月斋前几天有演出的那个晚上,自己在送酒的过程中撞倒了一名客人,当时自己还让她去后院的温泉清洗弄脏的衣物。后来,他在清扫后院的时候碰巧听到了温泉里传来的歌声,他觉得很好听,便记了下来。于是,这段旋律就一直盘旋在自己的脑海中。

药师寺靠在桌沿上,听朔夜的描述,不禁抱着双臂。

“这就奇怪了。你受雨幡症影响,记不住关于她的事。可这首曲子,你却偏偏记住了。莫非,这首曲子就是那名少女的‘独特’之物?”

朔夜心想,也许是因为这段旋律是自己无意识间听到的,并没有和那位少女联系起来,因此躲过了雨幡症的影响。

“我大概明白了,破局的办法,就在这首曲子上。如果你说的事都属实,那么只要找到那首曲子的完整版本,说不定就能重新找回她的存在。”

医生瞥了朔夜一眼。

“这首曲子,你还能哼出来吗?”

朔夜简单哼了两句,但断断续续,没法连成一首完整的曲目。毕竟,当时他也只听到了一小段。

药师寺摇了摇头,只是一小段旋律并不够,但想要知道这首曲子的完整版,就得去找创作它的少女本人,可是,以朔夜现在的状态,恐怕都发现不了她在哪儿。

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难道又要断了?

朔夜烦躁地挠了挠头,假如可以穿越时空,直接回到那首曲子被创造出来的时间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忽然顿了一下,随即眼神一沉,下意识触碰到胸前插着的那枚尾羽,或许,穿越时空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墙上贴着的纸吹得轻轻响。

朔夜猛地站起身,没来得及多想,转身便要离去。走到门边时,他脚步一顿,回头感激地看了药师寺一眼。

“多谢,我想到办法了。”

药师寺像是没听见,低头去收桌上的旧册,语气仍旧硬得很:“少来这套。把事情解决了再谢,省得我白写一屋子名字。”

朔夜点点头,推门便走。

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把桌上那些写满“鹂鹦歌”的纸吹得微微掀起。药师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抬手把额头上那张写了名字的便条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角落。

他望着天花板,紧皱的眉梢并没有半分舒展,嘴里喃喃道:“真是奇怪,一个已经消失了几百年的病,怎么会突然又出现?”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