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往昔的序曲

作者:永夜隐夜鸫 更新时间:2026/7/4 23:40:28 字数:3386

朔夜一路往安月斋去,脑子里那几声旋律又一次浮了上来。这份来之不易的希冀,绝不能让它溜走。

回到安月斋的时候,神月霄还在安慰白。小家伙依旧眼泪汪汪,但嘴里却塞满了糖果和点心。

“怎么样,胳膊没有大碍吧?”神月霄见朔夜回来,关切地问了一句。他的精神看上去变化不少,出去的时候像丢了魂,现在却精神饱满。

白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他身边。

朔夜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随后起身对神月霄说:“没什么大问题,今天有劳您费心了。”

“看你这架势,那医生给你喂了什么药,让你转变这么大?还是说,你的问题解决了?”

朔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点点头。

“行,那我就不多过问了。”她摆摆手,“不过我可把话说前头,等你忙完了,得给我好好交代清楚,今天你到底在折腾什么。要是说不明白,可别怪我找你麻烦。”

他回应了一声,带着白转身离去。

身后,神月霄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朔夜离开安月斋后,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

白拉着朔夜的手,眼睛一直盯着朔夜的胸口,仿佛心有灵犀般,知道待会儿他要让自己做什么。

到家之后,朔夜关上门。他蹲下来,把那根尾羽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白,帮我一个忙,看看能不能进入这根羽毛主人的记忆里。”

白盯着那根浅绯色的尾羽,张开手覆上去。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慢慢感受着什么。羽毛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发亮,很快照亮了整间屋子。房间里的气流忽然乱了,朔夜脚下一轻,意识变得恍惚。

再睁眼时,他已站在一条昏暗的后台走廊里。一盏行灯将墙边一幅泛黄的浮世绘照得半明半暗。几根粗绳从梁上垂下,吊起舞台的帷幕,幕后鼓点正急,台前的喧闹声震得灯焰微微发颤。空气里弥漫着灯油与胭脂混在一起的气味。

如果自己猜得没错,这里应该就是鹂鹦歌过去的回忆。这一次,他要做的,就是把那首残缺的曲子,从她的过去里完整地找出来。

朔夜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的穿着没有太大的变化,似乎在这个时空,自己的身份也是个服务人员。环顾四周,却没发现白的身影。朔夜嗅了嗅,空气中也没有任何她的气息。这一次,白没有跟着自己一起进来。

顿时,朔夜心里暗暗生出些不安。没有白,到时候自己要怎么出去都是问题。

好在这次暂时没有发现有魇在作祟,按照之前的经验,自己所降落的时间点应该就是最关键的时期,想找到有用的信息,还得亲自去收集线索。

朔夜很快适应好自己的新身份,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羽毛的主人鹂鹦歌。他环顾四周,虽然布景有很大的变化,但还是能分辨出来,这是过去的安月斋。

楼下的舞台装饰精致,台前陆陆续续有观众落座,应该马上就会有一场演出。

他跑到底层,目光穿过走廊尽头那道半掩的厚帘。帘子后头正是前台,乐声与笑声都从那里传出来。妖怪们来来往往,谁也没朝他多看一眼。

一个抱着戏服的中年女妖匆匆从旁边走过去,嘴里还在低声抱怨:“前头又在催!莺夜鸣小姐的身体都成那样了,非要让她多唱几场,真当她的身体是铁打的。”

她话音刚落,另一位妖怪端着酒盘从后面追上来,接了句:“你少说两句吧。今晚台下坐着的都是冲她来的,她要是不上,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莺夜鸣。

朔夜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他走出廊间,帘幕后头的亮光刚好压到他脚边,照亮了半块木地板。再往前,就是舞台。

台下的喧闹声突然静了下来,紧接着,灯光慢慢往舞台上聚拢。乐声一转,余留的杂音都被压了下去。下一刻,一道纤长的身影从灯影深处走出。

来者穿着一身墨色薄衣,衣摆像两条分叉的鸟尾,边缘缀着细碎的银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紫黑色的发间生着两簇鸟妖独属的柔软羽毛。一双细长的眼睛抹着淡淡的黑色眼影,长长的眼睫掩着一双绛紫色的眼睛,眼尾的形状使她看起来愈发冷艳。

“莺夜鸣小姐!”原本静下来的舞台再一次被欢呼声淹没。

登台的歌姬朝台下微微行了礼,仰起头,慢慢敞开歌喉。

朔夜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多做停留,他想找到那名少女的身影。可当乐声传入他的耳中,那种感觉,如同口渴的人将一汪清泉灌进自己的喉咙。

她的唱腔极美,气息稍长,尾音落得又轻又准,如蜻蜓点水一般。每一处动作都显得恰到好处,朔夜此前在安月斋里见过的所有歌者,在她面前仿佛都失去了色彩。

一曲终了,台下掌声久久未歇。莺夜鸣微微行礼,唇边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抬起眼时,眸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深重的倦意。

朔夜将目光从台上移开了一点,无意间发现,侧台边缘还站着一名少女。她抱着一叠纸,站在台下的阴影中,身上也只穿着简单的衣物。她没有看台下,目光紧紧盯着舞台中央的那道身影,神情绷得很紧。

朔夜注意到了女孩身后的尾羽,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鹂鹦歌!

她比朔夜印象里要更年轻些,留着绯红色的短发,发间只有少数地方泛着乳白色。记忆空间似乎并不受雨幡症影响,这次他将少女的模样和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此时,鹂鹦歌显然还没有资格上台,只能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歌姬。如果自己没有猜错,那位莺夜鸣小姐就是鹂鹦歌的老师。

莺夜鸣很快开始了第二段演唱,唱到中段时,她的胳膊微微抽搐,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展开。动作衔接地很自然,台下的观众只顾着欣赏演出,没有注意这点异常。朔夜隐隐感觉到,她在强压身体的不适。

鹂鹦歌也有了些反应,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摆出随时要冲上台的架势。

他没急着去找少女搭话,耐着性子等这支曲唱完。

之后的演出还算顺利,直到歌姬最后一声落下,掌声与笑声一齐掀了起来,整座楼几乎都被震得有些晃动。她朝台下欠身,脸上还带着笑。等下了舞台,那点笑意才从脸上消失。

表演完毕,观众们很快继续低头饮酒。楼里的伙计端着酒菜来回穿行,忙着应付一桌又一桌客人,无人朝退到幕后的莺夜鸣多看一眼。她独自站在昏暗处,连一杯水都无人递来,只有鹂鹦歌迎了上去。她夹起怀里的谱子,扶着她的胳膊,动作十分熟练。

“热水和药都已经准备好了,老师今天就早点休息吧。”少女一边搀扶着她前往休息室,一边吩咐道。

莺夜鸣“嗯”了一声,嗓子明显是哑了,没力气再发声。才走到一半,旁边有个端着酒盘的服务生差点撞上来,瞧见是她,也只是慌里慌张地让了半步,嘴里赔了一句“小姐当心”,转头便又忙着给客人送酒去了。

鹂鹦歌还夹着厚厚的乐谱,本就不剩多少力气,眼见莺夜鸣脚下微微一晃,整个身子都开始明显倾斜。

就在这时,朔夜及时扶住了另一侧。

“我来搭把手。”

少女一怔,见是张陌生面孔,眼里先掠过一丝戒备,但自己已有些力不从心,只能接受他的帮助。莺夜鸣看着他,一时间没认出是谁,只是喉间发紧,连说话都嫌费力,便也没多问。

休息室位于酒楼后侧,那里比较偏僻,是少有能不被喧闹声打搅的地方。

进入房间后,鹂鹦歌立刻扶着莺夜鸣在床前坐下,又匆匆倒来热水,将备好的药端到她手边。朔夜则帮忙整理少女抱着的曲谱,本想趁此机会找到关于那首曲子的线索,然而曲谱上的注释和符号自己一点都看不懂。

莺夜鸣始终一言不发,刚坐下,肩膀就一下子垮了,连抬手接碗都显得吃力。药刚送到唇边,她便低头咳了起来,身体止不住地发颤。鹂鹦歌放下碗,想出去叫人。她只是摆摆手,等呼吸稍微平稳,才勉强喝下两口。

鹂鹦歌还想让她多喝几口。可她却摇了摇头,把药碗放到桌上,闭上眼,指尖按着喉咙,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药是不是又快没了,上次欠下的钱还有多少?”

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鹂鹦歌回答:“我明日再去药铺问问,看能不能先赊着。”

“又赊?”莺夜鸣小姐笑了一下,像在自嘲,“再赊下去,我的嗓子都要拿去抵押了。”

房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总会有办法的。”少女想安慰她,但自己的声音却先一步弱了。

“你倒比我还会说这种话。明天我再多唱两场,早点把钱还上,省得再让你受冷眼。”

“可是,您的身体......”

“不碍事,多休息休息就好。倒是你,曲子练的怎么样了?”

“嗯。上次教我的曲子已经练好了。”

“那就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毕竟还年轻,更要珍惜嗓子。”

莺夜鸣小姐说完,又浅浅咳了两声,示意他们先出去,自己要休息了。

少女替她披好外衣,把热水放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离开的时候还是满眼的不放心。朔夜走在最后,轻轻关上房门。

外头的喧闹又重新漫回来,走廊里灯影昏黄,少女抱着曲谱看着他,眼神里最初的防备已经淡了不少。

“你是新来的吗?”她问。

“刚来没多久,还在熟悉这里的环境。”朔夜回答。

“难怪。”鹂鹦歌低头把曲谱收齐,声音也轻下来,“我就说之前没怎么见过你。”

说完她还不忘吐槽一句:“酒楼里的其他妖怪和瞎子一样,只看得见那些客人,根本就不关心老师的身体。”

她注视着面前这位“新来的杂役”,松了一口气,露出了一副独属自己,最纯粹的微笑。

“多谢你啊,新来的。我叫鹂鹦歌,很高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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