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缩短了一层。
“莺夜鸣小姐看着很疲倦,应该唱了不少场吧?”
鹂鹦歌回答:“莺夜鸣小姐,她是酒楼的头牌,客人大多数都是冲着她来的,只要能多唱几场就能赚不少钱,老板自然舍不得让她休息。”
“你和她的关系看上去挺近,刚刚听你们的对话,她就是你的老师?”
“嗯,莺夜鸣小姐不仅是我的老师,也算是家人。我很早就离开了家,跟着老师一起唱曲谋生。”少女回答。
“她的身体一直这样?还有,作为酒楼的头牌歌姬,还会为钱的问题发愁?”
“之前没这么严重。这段时间非常忙,每天几乎要从白夜唱到霞夜。前阵子就开始咳,药一直没断过。明明身体已经撑不住了,却总是逞强。”少女无奈地叹息道,“至于钱,客人给的赏钱看着多,可真正能交到老师手里的却没有多少。老师又不喜欢求人,尤其不愿意去找老板。老板每次都笑着说不用放在心上,但老师心里清楚,拿了他的一次好处,往后便少了一分说不的余地。说到底,我们之间也只是合作的关系,要是无利可图,恐怕第二天就被赶出去了。”
少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忍不住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现在的我还没资格上台,老师舍不得让我去外面做粗活赚钱,只允许我留在她的身边学唱歌。一直以来,我都要靠老师来养活,能做的也只有帮忙照顾她的起居。我也想早点上台,给老师分担点压力。可是,自己现在还差得远。”
鹂鹦歌为自己的无力愧疚地低下头。走廊外头是如潮水般此起彼伏的热闹,来往的妖怪踏得木板直响。那些热闹和昏暗的后方只隔着一道墙,却像是两个世界。
她在门前稍作停留,直到屋内的咳声渐渐平息,才将那份愧疚重新压回心底。朔夜没再多问,只替她按住几张快要滑落的谱页。
少女低声道谢,勉强整理好神色。她见朔夜还不熟悉这里,说自己正好带着他四处走走。
侧廊昏暗,前台的酒气越过帘幕,沉沉地飘在空气里。鹂鹦歌长舒一口气,将怀里厚厚的曲谱往上托了托,正准备领朔夜前往帮佣休息的地方,拐角处却迎面走来一个浑身酒气的家伙。
那妖怪大约十七八岁,袖口刚刚卷起,穿着像是酒楼里的帮佣,手里提着一只空酒壶,步子虚浮,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醉意。
走廊狭窄,鹂鹦歌下意识贴向墙边,让出道路。
男妖斜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经过时却故意偏过肩膀,重重撞了上去。
少女毫无防备,肩背猛地磕上木墙,跌坐在地。怀中的曲谱随之散开,纸页哗啦一声铺了满地。
“这不是莺夜鸣小姐身边那位吗?”
帮佣停下脚步,低头打量她,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惊讶。
“平时跟得那么紧,我还以为你也学会了走路不看人。”
鹂鹦歌咬住嘴唇,慌忙去捡散落的纸页。朔夜的目光瞬间锐利了几分,但考虑到自己身处记忆空间,要是惹是生非,可能会招来其他不好的东西,也只是俯身替她收拢曲谱。
那妖怪本想离开,忽然看见脚边落着一张泛黄的旧纸。那张纸满是涂改与补写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甚至被反复划了数遍,和其他干净整洁的曲谱截然不同。
他弯腰扫了一眼,却没有替她捡起,反倒一脚踩了上去。
鹂鹦歌的动作顿时停住,帮佣低头看着纸面,脚尖缓缓碾过上面的字迹。
“这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写的?”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嘲弄的表情愈发明显。
鹂鹦歌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别踩……”
她扑过去,伸手想将那张纸抽回来。帮佣的脚却压得更重,纸页发出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少女抬起头,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求求你,还给我。”
“这么宝贝?”
帮佣低头看着她,故意又扫了两眼纸上的曲谱。他用脚尖拨了拨那张纸,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跟着那位夜莺女,就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出名?不夜町那么多歌姬都等着上台,也能轮得到你这跟班?”
说完还不忘嘲笑几声。
鹂鹦歌肩膀轻轻发抖,捧着其余曲谱的手越收越紧。眼眶已经泛红,她却始终不敢落泪,只盯着那张被踩住的手稿。
帮佣见她不说话,觉得无趣,准备把面前的少女一把推开。
忽然,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帮佣猝不及防,随即恼怒地挣了挣,却发现自己的胳膊竟纹丝不动。他偏过头,眼神中略微闪过一丝惊讶,仿佛刚刚自己完全没注意到身边还有个人存在。
“你是哪来的?”
“和你无关,倒是你,欺负一个女孩。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招惹别的妖怪?”朔夜冷冷地回复道。
男妖恼羞成怒,脸一下子涨红,将空酒壶往旁边一扔,抡起拳头便朝朔夜脸上砸去。
“小心!”
鹂鹦歌的声音刚刚响起,朔夜已经侧身避开拳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向外一拧。帮佣的手臂被压到身后,膝盖重重落在木地板上,顿时痛得叫出了声。
朔夜松开手,挡在鹂鹦歌身前。
帮佣捂着手腕,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看了一眼朔夜,终究不敢把事情闹大。
“走着瞧!”
他恶狠狠地瞪着他们,灰溜溜地跑了。
朔夜没有理会,只重新蹲下身,将那张手稿从地板上捡了起来。
纸面留下了一道深色鞋印,边角也裂开了。他用袖口轻轻擦去灰尘,又沿着折痕一点点将纸页抚平,确认上面的内容没有被彻底磨掉,才递到鹂鹦歌面前。
鹂鹦歌仍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他。直到那张手稿重新落回掌心,她才像终于回过神来,将它紧紧按在胸前。刚才一直强忍着的眼泪,也在这时无声地落了下来。
“没事了,他已经走了。”朔夜安慰道。
“抱歉,给你惹了麻烦。”
朔夜只是摆摆手,酒楼里最容易遇见这种蛮横的东西,自己也算见得多了。
眼前这位陌生人,明明与自己素不相识,今天却处处帮着自己,仿佛他们是早就认识的老友,鹂鹦歌封闭的心稍稍松了些。
少女快速带着他离开,防止又遇上了找茬的人。她找了处无人的房间,顺便整理一下凌乱的谱子。
“这都是你记的谱子?”朔夜问道。
鹂鹦歌点了点头。
“这里很多是老师写的曲子,一部分是抄给乐师们看的,另外一部分是我自己记下来用来学习的。”
“那你自己会写曲吗?”
“我哪里会,我只要学会唱歌就行了。”
鹂鹦歌的嘴角微微一顿,却很快就被笑意掩盖,整理乐谱的手不自觉地变得慌乱,之前那张被踩在帮佣脚下的那张乐谱露了出来。
朔夜隐隐感觉到,她在遮掩着什么。
“不介意的话,能说说这是什么吗?”他指着那张脏兮兮的谱子。
鹂鹦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谱,片刻后,轻轻点了下头。
“其实,这是我自己写的曲子。”
朔夜顿时认真起来,自己要找的,正是这首独属于鹂鹦歌的曲子。他顺着话题,接着问:
“可以唱给我听吗?”
鹂鹦歌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还没写好呢,只是开了个头。”
看来,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这么简单。这个时间段,鹂鹦歌的曲子还并没有诞生。
“老师主要教我唱曲,虽然也教一些写曲的技巧,但我总学不会,就算是写了,也都是断断续续的,唱出来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她说,“不过,创作对于老师来说,却是件无法割舍的事。除去日常的授课和演出的时间,她基本都会把时间花在那上面。有时候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只为了写一首自己满意的作品。”
“那,平常唱给观众们听的,都是莺夜鸣小姐写的曲子吗?”
鹂鹦歌叹了一口气,像是想到了什么无可奈何的事。
“并不是,一般在舞台上唱的,都不是老师写的曲子,大多数都是一些流传在街坊里的陈词滥调,甚至是一些伤风败俗的曲目。”
“为什么?”
“因为客人喜欢听。楼里有楼里的规矩,客人要听什么,台上就要唱什么。老师的曲子虽然好,但大多数观众欣赏不来,只有少部分行家愿意捧场,这样一来,收入就少了。原先,老师的性格很强硬,她拒绝唱那些拉低身价的曲子,但最后,还是因为生计的问题选择了妥协。”
鹂鹦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们毕竟委身于人,酒楼赚不到钱,我们也没有收入,如果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便只能放弃自己的追求。不过,老师一直在坚持创作,她写了很多曲子,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不再受制于人,唱自己想唱的歌。哪怕自己没有机会,也能将作品传给后人。”
鹂鹦歌捏着谱子,目光落到一扇半开的窗户上。
“老师一直教导我,一个真正的歌姬,总该有自己的曲子。否则唱得再久,也只是在替别人开口。退场之后,什么都没法留下,没人会记得你。”
朔夜听见这句,抬眼看她。
“她还说,若是一直唱别人要的曲子,唱到最后,很容易把自己也唱没了。”她停了一下,唇边带出一点很淡的苦笑,“可这种话,她说归说,自己却也没法真做到。”
“那,你想写自己的曲子吗。”朔夜说。
鹂鹦歌没有立刻否认,过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谁不想留下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总写不完。”她说,“大部分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写,就是写出来了,又感觉不好。就算写完了,大概也没有谁会想听。”
“莺夜鸣小姐听过吗?”
“没有。”她摇头,“我从没给她看过。”
“为什么?”
鹂鹦歌抿了抿唇,眼神显出一点犹豫来。
“她已经够累了。楼里的事,台上的事,生计的事……都压在她身上。我若再拿这些连自己都没把握的东西去烦她,总觉得不太像样。”
朔夜明白,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的作品会让人失望。他回想起那晚在廊下,少女对他吐露出的心声,于是开口问道:
“那你想唱给让谁听?”
鹂鹦歌愣住了。她显然从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从没敢往这方面想。她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无奈地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朔夜看着她怀里的谱,停了片刻,才道:“既然决定去写,就别半途而废,你的心里其实一直都很珍视自己写的作品吧。”
少女的内心一阵颤动,双手下意识握紧了。
“可写完了,也未必......”
“那是后面才要考虑的。现在连它的全貌都尚未诞生,就先断定有没有人听,也未免太早了点。无论如何,总得在世界上留下一些独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想,莺夜鸣小姐应该也会这么认为的吧。”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
鹂鹦歌看着他,眼神里有很轻的一点动摇。原本一条在她内心被堵住的一条路,被忽然拨开了一条缝隙。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着那页歌谱:
“你这家伙真奇怪,明明才认识不久,说起安慰人的话,却像是已经陪在我身边很久了。”
少女说完,唇边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
窗外传来一阵吆喝声,引得他们朝外面看去。外头的夜色正浓,远远地还能看见街上正搭着新的高架,挂彩纸和风旗,像是在为什么特殊的节日做准备。妖怪们还在搭架子,远远近近的灯火连成了一线。
“花火大会,又到了吗?”鹂鹦歌喃喃道。
花火大会?朔夜心中一惊,露出疑惑的表情。
鹂鹦歌仿佛看到了他的疑惑,问道:“你不知道花火大会吗?”
朔夜装作不知,摇了摇头。
“花火大会,是不夜町最负盛名的活动,每年都有。听说,不夜町之所以叫“不夜町”,除了大街小巷长久不熄的灯,就是一年一度才有的壮丽烟花。”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似乎溢出了烟花的亮光,“老师曾告诉我,能在一年一度的花火大会上演唱,是每个不夜町的歌姬梦寐以求的理想。站在整座不夜町的最高点,只要能上台一次,就能让所有的妖怪看见自己,聆听自己的声音。”
随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老师的身体现在一天不如一天,酒楼那几天估计也离不开她。总觉得可惜。”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露出一点很淡的遗憾。
“今天的事,别和别人说。”
朔夜点头答应。
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低低补了一句:“还有,刚才谢谢你。”
门没有完全合严,漏进了一缕光线。风从夜里吹进,前头的乐声也跟着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