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酒楼里的日子依旧如常。
不知是不是身处记忆空间的缘故，朔夜对时间的感知快了不少，明明已经过去了几天，可脑海里却像是只过去了几个钟头，只有待在鹂鹦歌的身边时，时间的流速才趋于正常。
灯夜刚过，楼里难得有一小段空当，朔夜替人把换下来的屏风搬去仓库，回来时路过里面那条较窄的回廊，忽然听见一阵轻细的歌声。
朔夜不自觉地停住了，顺着那声音寻了过去。
回廊尽头连着一间很小的房间。门半掩着，窗也只开了一道窄缝。这里是用来放置暂时不用的器具或者废品，若不是特地找过去，很少会有妖怪到这里来。
朔夜站在门外，看见鹂鹦歌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
她今日穿的简单朴素，头发松松挽起，手中捏着的那张纸已被翻得卷起了毛边。
少女低声试唱。纸上那些凌乱的音符，落进她的歌声里，渐渐有了形状。可每次唱到中段，声音就断在那里，迟迟找不到继续前进的方向。
那段旋律朔夜并不陌生，这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曲子。
他没打算出声，可就是站在门外听了片刻，还是被她察觉了。鹂鹦歌回过头，看见是朔夜，倒没有把谱子藏起来，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你什么时候来的？”
“碰巧路过而已。”朔夜辩解。
鹂鹦歌露出一副怀疑的眼神，分辨他究竟听见了多少。片刻后，她反倒自己先笑了，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
“既然已经听见了，就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吧。”
朔夜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安静许多，只能听见远处模模糊糊传来的声音。
鹂鹦歌把手里的薄谱展开，搁到一旁的桌子上。
“刚才那一段，你听见了吧？”她问，“你觉得怎么样？”
“还不错，就是太短了。”
少女无奈地摇摇头。
“我已经卡在这里很久了，始终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写。想去请教老师，但又怕写到最后就成了老师的风格。好烦啊！”
鹂鹦歌闭着眼睛嘟囔着，脸颊鼓起，连耳侧的绒羽也不停地上下扇动。似乎她已不把朔夜当陌生人，甚至将自己一直当作秘密的歌曲手稿展示在他面前。朔夜低头望去，薄薄一页上挤满深浅不一的痕迹，许多音符被反复划去，又重新添上。那首尚未完成的曲子，她已经独自琢磨了很久。
“可以再唱一遍吗，或许，我能给一点建议。”
少女点了点头。她重新起声，还是那一段很轻的旋律。前半截已经成形，到了后面，果然又在相同的地方停了下来。她低头去看谱上的内容，眉心轻轻蹙着，像在等一个始终不肯出现的答案。
朔夜正听着，喉咙轻轻一颤。等他反应过来时，曲子的后半段已经从自己唇边完整地接了下去。
屋里一下子变得安静。
鹂鹦歌明显是愣住了，眼里先是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后激动地喊道：
“你刚才唱的……再哼一遍。”
朔夜顺着她的意思，又把那几声哼唱出来。
她怕自己记错了，飞快将他接上的那一段记了进去。写完以后，她又自己低声哼了一遍，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对。”少女重新抬起头，语气里尽是掩不住的惊喜。
“就是这个感觉。” 鹂鹦歌把笔轻轻搁下，望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你以前也学过这些？”
“没有。”
“那你怎么能一下子唱出来这么合适的旋律？”
“大概只是听着顺耳，所以自然而然就哼出来了。”
少女忍不住笑了。
“你是说直觉吗？这反而是最难的。或许，你有音乐天赋？”
她把谱子重新折好，接着叹息道：“学唱别人的曲子倒是容易，但要自己去创作，总是写一句断一句，就算写好了，回过头再看也总觉得不满意。”
朔夜自然知道自己对音乐一窍不通，但总不能告诉她自己其实是在未来听她唱过吧。
“说起来，鹂鹦歌写的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内容是关于什么的？”
“这个嘛......”少女低头沉思了一会，随后偏过头，一脸的认真，身后的尾羽也跟着一起轻轻晃动。
“小时候，母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据说，新生的雏鸟想学会飞翔，就必须从高高的地方跳下，然后经历一次次坠落，期间，会掉落一些新生的羽毛。等它们终于能飞上天空，旁人却只会赞叹那些后来长出的华丽羽翼，没人会知道，那一路上究竟掉落了多少沾着血的旧羽。只有鸟儿自己记得，每一根折断的羽毛，都承载着失败的疼痛，也重新托起下一次振翅的机会。”
少女的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符。
“仿若飘落的轻羽。那些在飞行前就飘落的羽毛，并不只是失败和遗憾。它们承载过疼痛，也见证过一次次挣扎，正是这些看似已经失去的东西，才能让翅膀一点点变得坚韧，最终迎来真正翱翔天际的那一刻。”
“很不错的立意。”朔夜赞叹。
“我常常在想过去那些痛苦的时刻，究竟留下了什么。也许现在我和老师的生活还很煎熬，正在经历的辛苦看起来也毫无意义，可这些委屈和坚持，还有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努力，都不会真的消失。它们会像落下的羽毛一样，留在我们走过的路上，最后支撑我们飞向天空。”
说到这里，鹂鹦歌又激动起来。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失态，脸一下子羞红了。
“抱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少女的声音又一次变低了，“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未来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天空是每一只鸟的归宿，但也会有那些终其一生也无法飞翔的鸟。不夜町里不缺努力的人，但真正能成功的，恐怕也只是像老师那样厉害的。而我就......”
少女骨子里的自卑再一次涌上心间，朔夜猜出了为什么她的曲子为什么一直无法完工，因为她始终不敢相信自己能成为未来成功飞向蓝天的鸟。想到这里，他生出一丝不安，或许，鹂鹦歌独属于自己的那首曲子，恐怕从始至终都是不完整的。
“你说，我未来真的能成为像老师那样独当一面的歌姬吗？”鹂鹦歌看向他，眼里充满了期待。
朔夜想起记忆中他初次与少女相遇的那晚，她的确赢得了众人的喝彩，神月霄也说以她的实力完全不输当红的头牌歌姬们。但偏偏是这样努力和优秀的女孩，却被命运拦腰打断。
雨幡症......
一想到她未来会经历的命运，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鹂鹦歌发现朔夜的神情变得沉重，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她把那张谱子重新收好，转身去关窗。外头的风带着细碎的灯声吹进来，轻轻拂过她鬓边的头发。
“再过些日子，花火大会就快到了。街上到时候会更热闹。”她像是顺口提起，又像是心里一直惦记着。
“一年里，再没有比花火大会更隆重的事了。那一天，会请歌姬专门在庆典上表演。到那时，主街会全封起来，花灯从头挂到尾，前后几条路也会清空。在燃放烟花之前，被选上的歌姬会先登上一条大船，沿着整座不夜町巡游一圈，最后再被送到最高的台子上去唱。”
少女早已把有关花火大会的一切记得滚瓜烂熟。
“能登上花火大会舞台的，向来都是不夜町最出色的歌姬。收到邀请，本身就代表她的实力得到了认可。若能在那一夜唱进所有人的耳朵里，她的名字便会随着那场烟花传遍整座不夜町。”
“这么说，莺夜鸣小姐也想参加？”
“当然啦。”鹂鹦歌回过头，语气更认真了一点，“老师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把那种心情说清楚。
“我其实不算完全懂。以前只觉得，花火大会再盛大，也不过是一场更大的演出。可每次老师提起它时，神情都和别的时候不一样。像是只要能站到那个台上，许多事都会变好。”
鹂鹦歌看着窗外那一点逐渐亮起来的夜色。
“老师还说，假如自己登不上花火大会的舞台，那这一生也就差不多白唱了。今年，估计是她唯一的机会。”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沉默了。
“以前那些当红的歌姬，今年多半都不在。有些离开去了别处，有些病了，也有些已经许久不再出来唱。空出来的位置，比往年都多。老师这几年虽然一直都困在酒楼里，可名声也不算小。可她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了，现在每多唱一场，夜里就要咳很久。可她偏偏不肯停，连休息都不愿意。”
她说到这里，神情里也透出一点极浅的亮。可很快，那点亮色又慢慢压了回去。
朔夜看着她，陷入了沉默。
鹂鹦歌像是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太多，轻轻收住了话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所以这段时间，不能再出什么差错。老师必须把海选准备好，哪一边都不能乱。”
她把那张夹着薄谱的旧册抱紧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至少这一回，”她说得很轻，“我想让她离那个台子再近一点。”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远远地在叫，像是在催她去前头帮忙。鹂鹦歌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立刻把那点难得松下来的情绪收了回去。
她把薄谱塞进袖中，抬头看向朔夜。似乎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那册旧谱往怀里按了按，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那一段，我会好好记着的。”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往外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等花火大会那天，我要偷偷溜出去看烟花。倒时候，你和我一起。”
她没等朔夜回应，已经先一步出了门。门外的灯影和人声随即漫了进来，把方才屋里那点安静轻轻冲散。
花火大会、莺夜鸣的理想、还有她自己一直没肯真正唱出来的那首曲，也都在这短短一刻里露出了一截轮廓。
而麻烦，显然才刚刚开始。
朔夜想起此前鹂鹦歌告诉过他，她的老师曾出了意外。他难免不将这场未抵的意外和这次的花火大会相联系。
戏楼外头，夜色还在一点点加深。门外的灯影与人声重新漫了进来，把屋里那点短暂的安静轻轻冲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