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酒楼里的气氛很快就变了。
最先变的是那些客人的话题。往常他们坐下来,聊的都是今晚的曲子或者各自的琐事。这几日却总提起花火大会,谁家的歌姬投递了名字、谁家的歌姬收到了邀请、游船今年会走哪一条路,就连搭台用的材料都能聊上半天,语气都与平时不同。有的感慨,有的向往,也有的只是把这件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朔夜没工夫去搭理旁人,花火大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但莺夜鸣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差。
起初只是唱完后咳得厉害,到了后来,连开场前都要靠热水和药压一压。退到帘幕后头时,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等到气息平稳,才能重新回到台上。鹂鹦歌比从前更忙,往药铺跑的次数也一日多过一日。朔夜在一旁观察,知道她们已经快撑到极限了。
终于,莺夜鸣的嗓子彻底坏了。
那天下午,前头的客人已经陆续落座,戏楼里却迟迟没有开场。老板在妆间外来回踱步,神色急得很。朔夜端着热水从旁边经过,正好听见里面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今晚必须得歇歇。”替莺夜鸣看嗓子的医生皱着眉道,“再唱下去,后面几天别说是唱曲,连说话都是问题。”
妆间里静了很久,老板脸色虽难看,到底还是没敢在这时候逼她上台。可临时取消这天的场次,又怕得罪不起这些专门前来的客人。舞台不能空场,总要有人顶上去。
于是,所有妖怪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到了鹂鹦歌身上。她站在一边,脸色一下白了。
平日里,老师确实没少让她站上舞台排练,可台下坐的基本都是熟悉的身边人,和真正坐满陌生客人的席间不是一回事。更何况,来这里的客人多半都是冲着莺夜鸣来的,鹂鹦歌能否镇得住场,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老板看了她一眼,语气倒比平时温和几分:“不过是一晚,让你老师歇一天,你先替着唱两首。跟了这么久,总不至于一首都不会吧。”
鹂鹦歌没有立即答应,只是下意识看向莺夜鸣。
莺夜鸣的嗓子已经哑得厉害,沉默了片刻,还是把她单独叫到跟前。她交代得很细,先唱哪一支曲,若遇上点歌的要怎么回应,台下要是起哄又该先先顺着谁的意思。鹂鹦歌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听,等老师说完,才应了一声。
等老师被人扶去休息后,妆间里的空气仿佛都绷紧了。
“放轻松,只是一场演出而已。”
鹂鹦歌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但手指却不停地哆嗦。她微微抬起头头,盯着镜中那张年轻稚嫩的脸。
“绝不能......让老师失望。”
上台的时间很快就到了。今晚的客人不算少,楼里很快便充斥着喧闹声。 少女换好演出的衣装,掌心早就被汗浸透了。
前半场开始的时候,其实还不算太糟。
她站在灯下,用平日里最好的状态唱着曲子。虽说是第一次正式登台,但鹂鹦歌的底子本来就不差,起初因为紧张,声音有些不稳,但很快就纠正了过来。第一支曲她照着老师平日的唱法唱了下来,台下最初虽有些疑惑,但到底还算给面子,跟着安静听了几句。
朔夜一直站在侧台边,他看得出鹂鹦歌有多紧张。她几乎不敢往台下多看一眼,眼神总是落在悬在空中的那盏吊灯上。好在第一首曲子平稳落地,按照这个状态,后面应该问题不大。
可麻烦偏偏就出在了第二支曲子上。
二楼包厢的那几位客人本就是冲着莺夜鸣来的,喝了酒以后耐心更差。第一支曲唱完,他们便有些不满,等发现台上这个年轻姑娘还要接着往下唱,脸色立刻阴了。
“怎么还是她?”
“把莺夜鸣小姐叫出来。”
“我们花钱,可不是听个学舌的。”
他们起先只是在场下埋怨,后来就开始拍桌。有位客人故意加价,点了首莺夜鸣平日唱得最难的曲目。原本编排好的顺序被打乱了,鹂鹦歌有些猝不及防,但碍于客人的要求,只能硬着头皮唱下去。
最开始,她还能勉强撑住。那支曲子虽难,可她跟在老师身边这么久,听得多了,也能模仿。她努力回想老师唱曲时的呼吸和转音,可台下不满的声音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嚷嚷:“喂喂喂,这种水平,值这么多钱吗?莺夜鸣小姐哪里去了?”
朔夜听到那个声音,眼里涌上一股怒意,是之前那个找麻烦的帮佣。他夹在观众席里,故意扰乱原本还算稳定的氛围。
这句话犹如溅在枯叶堆里的火星,底下的不满立刻被点燃。喝倒彩的、起哄的、催着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整座酒楼的气氛很快就被带歪了。
台上的鹂鹦歌越想让自己镇定,气息就越乱,唱到中段最高潮的那一句时,她有意将声音提起来,却在半途因为紧张一下子卡住了,只剩下一点轻微的喘息声。她试了第二次,声音还是没有出来,演唱声直接中断,台上陷入短暂却致命的沉寂。
楼里瞬间炸开。拍桌的、喝骂的、让退钱的,声音一下卷了上来。还有极端的客人把手中的酒盏朝台前砸去,碎响贴着灯下炸开,连乐师都乱了节奏。
朔夜没等第二声骂落下来,已经先一步冲了上去。
鹂鹦歌还站在那里,像是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迈。朔夜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侧台边上硬拽了下来。她这才回过神,脚下一乱,差点跌倒。朔夜顺手扶了她一下,带着她绕开混乱的现场,直接进了后面那间偏僻的房间。
门一关,外头那些声音便被隔远了一层。
少女的手一直在抖,她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如同一只刚从冷水里捞出来幼鸟。过了很久,她才低声吐出一句话。
“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她说完,便再没声音了。既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台下闹了很久。
最后,还是莺夜鸣拖着病体赶来救了场。
她连气都没喘匀,便直接走进了混乱中。朔夜后来只是站在回廊尽头看着,莺夜鸣没有把责任推给谁,也没有先去问鹂鹦歌情况,只是出面把这场乱子接下来,一边赔礼道歉,一边当着众人的面承诺之后会补偿今晚的场次,看在她的面子上,听众们的火气才被压下去。
等到客人们散得差不多,老板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那丫头根本没法替你唱。”他说得很直接,“今晚的损失,你们自己看着办。要是解决不了,她就不用留在这里了!”
鹂鹦歌当时就站在不远处,听了这话,双腿只觉得发软。
莺夜鸣毫不畏缩:“她是我教出来的,没能唱好,做老师的自然有责任,有什么不满就冲我来。”
老板显然不满意,还想往下说。莺夜鸣却没有给他多说的机会,继续说:“损失我可以再赚回来,但想赶她走,我也不会留在这里,到时候你们就另请高明吧。”
她说这话时声音已经很哑了,可语气仍旧强硬。
老板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再不甘心,这时也不敢真把她们逼走,只能作罢。
那晚过后,莺夜鸣的时间比从前更紧了。
为了补上酒楼赔给客人的那笔钱,老板将她的场次排得几乎密不透风。原本用作休息的时间也被陆续填满,连喝口水的工夫都不一定抽的出来。
至于嗓子,只能靠药物暂时压住。
莺夜鸣心里清楚,那些药治不好她的病,只能让她在台上多支撑几个时辰。可花火大会将近,她不愿在这种时候停下来。只要再撑过眼前这几日,一切或许就会出现转机。
鹂鹦歌却始终没有从那场演出中走出来。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肯见人。送进去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被拿出来,门后也听不见练曲的声音。朔夜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只有每日送饭时,才能隔着门缝看见少女苍白的半张脸。
正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一封来自花火大会的请帖送到了酒楼。
那时正值白夜,酒楼尚未开张,伙计们都在忙活自己手里的事情。忽然,一名身穿深青色公服的妖怪从门外走进,双手捧着一封红底金边的帖子。纸面正中印着花火大会的纹章,金色纹路在灯下格外醒目。
“请问,莺夜鸣小姐在吗?”
屋里的动静很快停了下来。
老板原本坐在柜台后核对账目,听见这个名字,连算盘都没来得及放稳,便快步迎了上去。
“莺夜鸣小姐昨夜演出得晚,现在还在休息。我是这里的老板,有什么事情,交给我转达便是。”
来者没有多问,将帖子递到他手中。
“这是本届花火大会的候选帖,恭喜莺夜鸣小姐入选登台演唱的歌姬名单。接下来几日,会有人前来确认她的身体和演唱状态。若一切无碍,她便能参加最后的选拔。”
老板接过帖子,脸上的笑意顿时添了几分。
“就是说,她很有机会登上花火大会的舞台?”
“能够收到这封帖子,本身便已经是认可。至于最后结果,还要看她接下来的表现。”
对方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等那名妖怪跨出门槛,压低的议论声立刻从四处响了起来。大伙放下手里的活,凑近看那封帖子。有妖怪已经开始盘算,若莺夜鸣真能登台,今年酒楼会热闹到什么地步。
消息很快传开。到了开张的时候,连早来的熟客都已经听说了此事。
莺夜鸣慢慢走了出来。她大概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目光落到那封红帖上时,眼底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的脸上并没有太夸张的喜悦,只是把那点情绪压在心底,不让其过早地显露出来。对她而言,那口气在心里悬了太久,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落下来。朔夜也得知了这则消息,他想把消息传达给鹂鹦歌,但她的房门依旧紧闭,自己只好隔着门将消息传递给她。
老板将候选帖摆在柜台旁最显眼的位置,逢客便夸莺夜鸣是酒楼多年培养出的招牌。
“等她真站上花火大会的舞台,诸位再想听她唱曲,可就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一名客人调侃道。
这话听着像玩笑,老板心里却重新拨起了算盘。接下来几日原本尚有空缺的场次,也被老板全部填上。他还特意让伙计到外面放出消息,说花火大会候选歌姬会在楼中连唱数日,引得不少妖怪提前订下位置。就连酒楼里平日待莺夜鸣师徒轻慢的家伙,也不由得装出一副殷勤。
老板起初对此格外满意。在他看来,莺夜鸣尚未登上花火大会的舞台,便已经替酒楼招来了比往常更多的客人。若她真能入选,酒楼的名声和收入自然还能再往上抬。
直到两名负责花火大会事务的妖怪前来查看情况,他的态度才悄然发生变化。
那日,两人被请进楼上的雅间。老板亲自作陪,桌上摆满了酒菜,连平日舍不得启封的陈酿也搬来了两坛。
朔夜端着酒盘进去时,席间的气氛正好。
老板替来客斟满酒,笑着问道:
“莺夜鸣若能通过最后的选拔,往后也算是有大前程了吧?”
“那是自然。”
坐在上首的妖怪接过酒盏。
“只要真能在花火大会上唱一回,往后便不能再当寻常歌姬看待了。”
老板脸上的喜色更浓。
“她若有了名声,我们酒楼也能跟着沾光。毕竟,她这些年一直是在我们这里唱出来的。”
“这倒没错。”
那名妖怪喝了几杯,话也逐渐多了起来。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她还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可就难说了。”
老板举着酒壶的手停了一下。停顿很短,转眼便又恢复如常。
“这话怎么说?”
“这些年被花火大会捧起来的歌姬,后来大多被更大的乐坊请走。也有些被世家大族看中,专门养在府里,一年只唱几场。”
来客倚着桌沿,随口说道:
“能登上那座舞台,身价自然便和从前不同。还肯回原来的地方,继续一场接一场地唱,反倒是少数。”
另一名妖怪像是喝醉了,笑着接话:
“歌姬们争着递名字,为的可不只是名声。真出了头,便不用再受什么戏楼和老板的约束。想唱什么、去哪里唱,都能由自己决定。”
席间响起一阵笑声。
老板也跟着笑了两声,只是笑意没有落进眼里。
“说得也是。翅膀硬了,总归想往更高的地方飞。”
他说着,又替两人添了酒。
“对了,后面若有确认时辰的文书,也会送到酒楼来吗?”
“自然。”
来客没有察觉他的异样。
“往后的确认帖和最终通知,都会直接交到酒楼。你们收到后及时转告她便好,倒时候会专门派船在渡口来接,可千万别耽误了时辰。要是来晚了,就自动视为弃权。”
“这是当然。”老板笑着应下,“她是我们酒楼的人,这样重要的事情,我自然会替她留心。”
话题很快被带去了别处。
朔夜将酒菜摆好,转身退出雅间。走到门外时,他又朝里面看了一眼。
隔着半掩的门,老板依旧陪着笑,手指却缓缓摩挲着杯沿,那一瞬间沉下去的神色始终没有完全散去。
朔夜收回目光,带着空托盘走下楼。
前堂依旧热闹,伙计们还在向客人谈论莺夜鸣的前程。老板爽朗的笑声也很快重新从楼上传来,与平日听不出多少分别。
可朔夜心里的不安并未散去。他隐约感觉到,这封本该带来希望的帖子,便已经在另一处投下了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