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花火大会的临近,不夜町一天比一天热闹。
长街上的绸带从一头挂到另一头,檐下添了成排的新灯,连平日冷清的支巷也支起了临时摊位。卖衣物、烟花和食品的铺子挤在一处,风从街上吹过,带着烟火和糕点混在一起的气味。
浮町之间也多了来往的船只。鲤形小舟拖着彩带从楼阁旁穿过,载着游客的巨鲸缓缓游过夜空,工匠立在鱼背上,忙着在鱼鳍上悬挂灯笼。更高的地方,一座被花火大会征用的高台已经搭好。远远望去,那里灯架林立,像一朵尚未点燃的巨大花苞,只等节日那夜在整座不夜町上空绽开。
酒楼里同样忙得没有片刻安静。
莺夜鸣入选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附近好几条街。每日都有人借着听曲的名义来打听,也有人提前送来贺礼,仿佛她已经站上了最后的高台。
可那封通知时间的文书,却迟迟没有出现。
莺夜鸣问过两次,老板都说花火大会那边尚未定下最终安排。他说,今年要送递名帖的歌姬太多,晚一些也正常。他让莺夜鸣安心工作,其他的事交给自己。她现在正忙着练曲,也没空出去确认,因此并未发觉有什么异常。
至于朔夜,他更关心鹂鹦歌的情况。
自从那次演出失误以后,她便一直觉得无颜面对老师,还是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莺夜鸣为了替她收拾残局,不得不拖着病体加唱,原本就坏掉的嗓子越来越重。鹂鹦歌每次听见她在隔壁咳嗽,心中的愧疚便会添上一层。她仍会替老师煎药、整理曲谱,却总在莺夜鸣醒来前悄悄离开,连一句完整的话也不敢多说。朔夜担心她的情况,也没有出过门。
今早,朔夜在后廊的角落找到了她。
鹂鹦歌坐在堆放的杂物旁,怀里抱着那册旧谱,正低头盯着自己写下的曲子。纸上的旋律已经比先前完整了一些,可后面却许久没有落笔的痕迹。
“今天也不进去看看?”朔夜问。
她轻轻摇头。
“老师昨天很晚才睡,她身体不好,要好好休息,我还是不去打扰比较好。”
“所以你才更该去照顾她。”
鹂鹦歌的手指停在纸边,声音低了下去。
“她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朔夜没有顺着这句话安慰她,只是说:“花火大会快到了,一直坐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少女沉默许久,终于合上谱册。
她仍不敢回酒楼,朔夜便打算陪她沿着外街走一段。
不夜町已经提前有了节日的模样。几名孩童模样的小妖戴着面具,追着会发光的纸鱼跑过街巷。卖浴衣的铺子把琳琅的衣物挂到檐下展示。有妖怪站在街边试吹祭典用的笛子,曲调断断续续,引得旁边几个路人笑作一团。
鹂鹦歌起初一直低着头。走到糖摊前时,摊主递来一小颗糖串,说是花火大会前新作的口味,免费让他们尝鲜。她尝了一颗,却酸得微微皱起鼻子,又怕被人看见,很快把神情压了回去。
朔夜还是看见了。
“酸吗?”
少女摇摇头。
“那你再吃一个。”
“讨厌!”
鹂鹦歌瞪了他一眼,但脸上的沉郁总算散去一点,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们沿着石阶一路向上,来到连接浮町的高台附近。
前方正聚着不少妖怪,一艘艘装饰华丽的游船停在渡口外,船首扎满鲜花和彩铃,甲板上站着衣着各异的歌姬。有的在由侍女整理发饰,有的抱着曲谱反复确认,也有的正隔着栏杆向送行者挥手。
鹂鹦歌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些歌姬……”
旁边负责维持秩序的小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哦,她们是花火大会海选的歌姬。再过一会儿,船就要去赛场了。你们有什么事吗?”
朔夜的心口猛然一惊。
他快步走到渡口旁的告示前。金框木牌上整整齐齐写着受邀者的名字,最下方还有各个选手报到的名单与船次。
鹂鹦歌跟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老师的名字赫然在上,只是上面被划了一条杠。
“老师的名字,为什么被划掉了?”
朔夜连忙询问守在旁边的妖怪:“为什么莺夜鸣的名字被划掉了?她怎么没有收到通知的文书?”
“通知时间的文书不是早就送到了吗?”那妖怪有些疑惑,“不过我好像听说,因为莺夜鸣的身体原因,她家店里的老板已经替她申请退出了。”
“什么?”
少女呆了片刻,忽然转身便跑,朔夜紧紧跟了上去。
他们冲下高台时,整座町灯火通明,纷乱的光线惹得一阵刺眼。街上全是前往渡口和会场的妖怪,纸伞、摊车与花灯堵满长街原本温和的节日景象一下变得拥挤不堪。
鹂鹦歌几次险些被撞倒,脚步却仍没有停下。她跑得很急,呼吸很快乱了,眼里只剩下远处酒楼的屋檐。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都变了:“老师被骗了。这些天老板故意让老师唱到很晚,然后趁她休息的时候,偷偷让花火大会的人员取消了老师的名额。”
“该死的!”朔夜早该想到今天会发生意外,暗自咒骂道。
此时,酒楼里准备迎客,大伙都在忙着手中的事。
莺夜鸣小姐正在台下整理着仪容,准备上台唱第一场。
“老师!”
鹂鹦歌的叫喊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台下的客人纷纷回头。莺夜鸣看见她,神情微微一怔。鹂鹦歌顾不得周围那些疑惑的目光,径直跑到台前。
“海选马上要开始了,船就在高台渡口。”
莺夜鸣脸上还有些疑惑,紧接着就是一阵错愕。
老板没有回应,只沉着脸,冷冷地瞪着他们。
“通知文书早就送到了戏楼!他把文书藏了起来,还假借身体原因让花火大会那边取消了莺夜鸣小姐的资格。”朔夜指着老板,怒吼道。
顿时,楼里的妖怪们开始议论纷纷,纷纷看向立在阴影中的老板。
“老师,快和我们走,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鹂鹦歌什么也不顾,径直冲向老师,拉着她就往外跑。
“拦住他们!”老板凶相毕露,大喝一声。
莺夜鸣刚冲到门前时,两个看门的立刻挡住了她们的去路。很快,酒楼里的帮佣们聚集起来,把他们死死围在中央。
这些混蛋早有预谋!
老板得意地仰着头,语气已经不再客气。
“没我的允许,你想去哪里?”
莺夜鸣转过身,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封文书在哪里?”
老板只是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一刻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了一切。
莺夜鸣怒视着他,眼底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是在替酒楼考虑。”老板冷声道,“你走了,我们怎么办?这么多年,我花了这么多钱和精力才把你养起来。给你地方住,给你台子唱,还准许你带着那个累赘。现在有了机会,就想从这里离开?”
莺夜鸣没想同他争辩,只是转身再次走向大门。
“让开。”
帮佣们没有动,依旧拦在门前。
朔夜忍无可忍,他一把扣住离得最近那名护院的手腕,侧身将其摔向门边。木门被撞得重重一响,另一人刚拔出短棍,已经被他抬腿踢翻。第三名护院从侧面扑来,朔夜避开拳头,用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将他直接击倒在地。
就在他准备再出手时,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地面蔓延开来。
影子在灯火下扭曲、拉长,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朔夜的动作微微一滞,耳边仿佛有低语声响起,模糊而黏腻。
“你无能为力。”
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下一刻,一记棍影已经落下。
朔夜反应慢了半拍,被重重击中肩侧,整个人踉跄后退。更多帮佣围了上来,他还想反击,却发现身体像被什么拖住,动作迟缓,力道也在一点点流失。
那股气息越来越重,像是从黑暗深处渗出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缠住他的四肢。
是魇的力量!
他的四肢像被无数看不见的手钉在原地,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法挪动半分。紧接着,一股阴冷腐烂的感觉沿着脊骨爬进脑海,恐惧与懊悔在其中反复翻搅,逼得他胃里一阵痉挛。
鹂鹦歌看准时机,拉着老师从朔夜努力打出的缺口处拼命逃离。
老板看了看时间,嘴角露出一阵阴冷的笑。他示意店内的妖怪不用去追,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外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的灯火连成一片,欢笑声追着她们一路向前。鹂鹦歌扶着脚步踉跄的莺夜鸣,在人群中拼命奔跑,谁也不敢停下。
等她们赶到时,最后一艘船已经缓缓驶向对岸。
船檐上的金铃在风中轻响,灯影在夜幕中拖出长长的光痕。甲板上的歌姬们欢声笑语,随着船身一点点远离地面,向着高空驶去,直到它融入夜空,与无数浮灯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那片她仰望了许多年的舞台和理想,在此刻彻底远去。
“已经结束了。”莺夜鸣喃喃道。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断翅的鸟。
那一天以后,他们三人都被囚禁在酒楼里。
老板没有把事情闹到外面。他比谁都清楚,一旦事情传出去,酒楼的名声也会跟着毁掉。因此,他对外宣称莺夜鸣病重,演出暂停,而当天目睹全貌的客人们也都被收买,自觉地封住了嘴巴。
莺夜鸣和鹂鹦歌一起被锁在她们的房间里,而朔夜则被关进一间杂物间,窗户被木板封住,门外还加了两道锁。门外日夜有妖怪看守着,除了送餐的下人,谁也不许靠近。
他盘算着,等花火大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莺夜鸣为了生计,便只能服从自己,继续给自己带来财富。
花火大会那天,整座不夜町亮得像一片燃烧的海。
第一朵烟花升上夜空,在高处骤然炸开。巨大的光轮越过楼宇间,将窗户纸照得闪闪发光。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一盏将尽的油灯还亮着。
莺夜鸣靠在镜台前,身上穿着最素净的白裙。她低着头,将手中的白绫慢慢抹平。这是她第一次登台时穿过的服饰,边角已经磨损。她的指尖拂过褪色的纹样,仿佛还能触到自己初登台时的骄傲。
鹂鹦歌跪坐在榻边,眼眶红得厉害,始终低着头。
“老师,烟花开始了。”
莺夜鸣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那只手很凉,动作也比往日更慢。
“帮我去后院看看。”她贴近鹂鹦歌耳边,气息微弱,“那盆夜来香,开了吗?”
少女怔了片刻,忽然想起那盆种在后院角落的花。她记得,老师照料了很久,最后一次看见,它几乎是含苞待放,只是后面因为繁忙,便疏于照顾了。
她抬起头,想从她的脸上确认些什么。莺夜鸣只是露出淡淡的微笑,示意她不用为自己担心。
片刻后,鹂鹦歌擦去眼泪,起身走向门外。
“我很快回来。”
莺夜鸣没有应声,只是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房间内重新陷入沉寂。
莺夜鸣的指间紧紧攥着那条白绫。窗外的花火接连升起,欢呼声越过墙壁传来,那场属于所有人的盛会,从未与她有过半点关系。
她等了太久,曾以为只需忍耐,总能换来一次出头的机会,离开任人摆布的日子。可最后,得来的却只有锁链,和一副可能再也无法歌唱的喉咙。
想到这里,莺夜鸣不禁悲从中来,只感到喉间一阵瘙痒,紧接着重重地咳了几声。待她再睁眼,那条雪白的长绫上竟绽出了几处血渍。
这便是自己的结局吗?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名字。莺夜鸣,莺夜鸣。一只仅能在黑夜中鸣叫的夜莺,即使啼出血来,栽死在地上,也终究是孤芳自赏。
她的嘴角忽然扬起一抹释然的微笑,身为舞台上的歌姬,即使是退场,也必须体面地离开。至于鹂鹦歌,那孩子还年轻,有自己的路要走,她的羽翼尚未丰满,或许未来,她能成为比自己更优秀的歌姬,替自己站在那个高高的舞台上。但在那之前,绝不能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至少,自己不能成为锁住鹂鹦歌的那条链子。
莺夜鸣低头看着掌中的白绫,暗暗下定了决心。
房间的后院同样是一片漆黑,几堵高大的墙硬生生隔开外界的热闹与光亮。
鹂鹦歌听见墙外一朵又一朵烟花接连升起,空洞的眼神里暗淡无光。烟花爆炸的轰鸣声沉闷地压进她的耳朵,每一次有亮光闪过,地面便映出短暂停流的色彩,又迅速消失。
这正是老师等待了许久的夜晚。
都是因为自己,老师才会遭此厄运。要是当初,老师没有遇到自己,没有把自己带来不夜町。说不定,现在她一定就站在远处的那个舞台上,让整个不夜町都记住自己的歌声吧。
后院几乎和屋内一样黑,几堵高大的围墙几乎将外界完全隔绝。不过,墙外也只是一条几乎无人问津的小巷,仿佛远处的光亮与热闹与她们仿佛完全身处两个世界。
那个熟悉的青花瓷盆就静静地立在院墙的角落。远处,一朵金色花火升上夜空,将狭小的院落勉强照亮。鹂鹦歌走近几步,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盆中的花朵已经枯了。原本茂盛的枝叶失去颜色,安静地垂在湿冷的泥土上。那些尚未开放的花苞也已萎缩,再也等不到吐露香气的时刻。
“怎么会枯了……”
鹂鹦歌蹲下身,小心地碰了碰一朵枯萎的花蕾。花蕾随即从枝头落下,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她呆呆地看了许久,眼泪慢慢溢了出来。
老师照料了它那么久,到最后却连最后一朵花也没能盛开。
鹂鹦歌擦去眼角的泪,双手抱起花盆,低着头往房间走去。
房间内安静地出奇,那盏油灯已经熄灭了。微风穿过窗缝,吹动半空垂落的两道白袖,也让那道悬在暗处的身影轻轻晃了一下。
“老师?”少女的声音微微颤动。她想再走近些,可手中的花盆却先一步掉落,碎了一地......
笼罩着黑暗的另一处,朔夜正坐在杂物房里,听见外头传来的阵阵欢呼声,心里却只有烦闷。那时出现的魇,恐怕是鹂鹦歌藏在内心深处的心结所化。没有白的力量,自己无能为力。
况且这里也只是记忆空间,在真实的过去,没有自己的插手,莺夜鸣和鹂鹦歌不可能冲出酒楼的大门,她们从一开始就被老板死死扣在了这里。这片由执念构筑的空间,终究无法忤逆现实的轨迹,将一切拉回了既定的轨道。
只是......
他靠在墙角,回想起那天的经历,那股阴冷的力量仿佛还缠在四肢上,连呼吸都带着腐败的寒意。只要稍一回想,胃里便猛地翻涌起来,恐惧与懊悔混在一起,引得他一阵作呕。等回过神,额角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朔夜强压住心悸。如此强大的魇,绝不可能只由一次错失的机会催生。鹂鹦歌记忆深处一定还埋着更沉重的绝望。可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就在他胡思乱想间,一声凄厉的尖叫划过整座酒楼,不一会儿,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有妖怪慌乱地喊了起来。
“来人!”
“快去叫老板!”
“莺夜鸣小姐出事了!”
朔夜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向房门,木板震出裂纹,第二脚落下时,门闩被硬生生踢断。当他闯出房间,只看见莺夜鸣房间门口聚着无数围观的妖怪。他拼命挤了进去,眼前的一幕几乎令他窒息。
莺夜鸣小姐穿着一袭白衣,悬于半空,两条长长的衣袖如同垂下的双翼。而那位悲痛欲绝的少女正跪坐在地,她的身边早已聚满了乌黑色的魇。
那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朔夜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下一刻,盘踞在少女身边的魇将整个记忆空间搅得四分五裂。在一片叫喊声中,朔夜的意识被记忆的洪流冲散,随即便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