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猛地睁开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许久都没能吸进一口完整的气。
狭小的房间里还是刚进来的那副模样。他在那段记忆里度过的许多日夜,仿佛只是刹那间的一场幻梦。
可那道悬在半空的身影仍留在眼前,那名少女所经历的痛苦,光是短暂回想,便让人难以忍受。
朔夜撑住地面,勉强站起身。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那根浅绯色的尾羽正被他紧紧攥着,羽枝几乎陷进皮肉。白依旧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朔夜松开手,想确认白的情况。
突然,白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扑进了他的怀里。
她蜷缩着身子,雪白的头发凌乱铺在额头上,那双赤红色的眼睛勉强睁开,几乎失去了光泽。朔夜立刻将她抱起来,她的呼吸仍在,却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白?”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然而没有回应。
朔夜慌了神,脚下忽然发软,膝盖重重撞在桌角,杯子被碰翻了,冷水顺着桌沿淌了一地。
他顾不上疼,把白放到床上。白看上去病怏怏的,要是这个时候去回春堂,估计又要被药师寺数落一顿。但是,顾不得这些了。
正当朔夜急得来回踱步时,靠在墙边的镰刀忽然睁开了眼睛。
“别晃了,臭小鬼。”【喰】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烦躁,“她只是力量不足而已。”
朔夜回过头:“你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很简单,她的本质与恶灵没有多少区别。她跟着你至今,一直得不到任何力量补充。刚刚又费了不少力气把你送进记忆空间,力量基本耗尽了,能醒着才怪。”
“恶灵......”
朔夜的手停在白的额前。他想起了初见白时的那条暗巷,还有喰第一次试图吞噬她的情形。
“她会维持小妖的形态,正是因为力量不足,无法保持原本的模样。”喰低声道,“要是找不到足够的低级恶灵当养料,说不定哪天就突然消失了。”
朔夜还想继续追问,喰不耐烦地打断他:“我能暂时分给她一点力量,但我们的力量属性不同,给得太多反而会彼此排斥。你还想让她醒过来,就别问个没完。”
镰刃上的眼睛缓缓合拢,一缕暗红色的雾从刀身溢出,落在白的额头。白额前原本隐去的角很快显现出来,角上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紧锁的眉也松开了一些。
“我能替她撑上一阵。你先去解决最要紧的事情。”喰说。
朔夜替白盖好被子,确认她短时间不会有危险后,将尾羽收入怀中,起身走向门外。
“你准备去哪儿?”
“安月斋。”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白。
“在她醒来之前,替我看着她。”
说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几道由伤痕拼出的名字仍在那里。
朔夜盯着看了很久,可记忆中的少女又变得模糊,雨幡症的影响并没有减弱,那首曲子,他还是没能从记忆空间里找到,以白目前的状态,短时间内也无法再次回到记忆空间。想要解决问题,只能从其他地方入手。
安月斋已经打烊,大堂里只留着两盏灯。神月霄坐在柜台后核对今日的账目,手边放着几只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酒盏。
后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她抬起头,看见朔夜独自走进来,眉梢微微一挑。
“你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神月霄很快发现了朔夜的变化,他的脸色苍白,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
“有件事,我想问您。”
神月霄合上账本,打量了他片刻。
“看你这副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小事。坐下说吧。”
朔夜走到柜台前,却没有立即开口。他望向大堂深处,目光缓缓扫过舞台与两侧的回廊。
“您接手安月斋以前,这里是不是也经营过酒楼?”
神月霄的手指停在账本上。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看到了一些过去的记忆。”朔夜斟酌着说道,“那时候,这里有一位很有名的歌姬。不过,她身体不好,一直被当时这里的老板逼着登台。”
神月霄脸上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
“您知道有关她的故事吗?”朔夜略作停顿,随后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莺夜鸣。”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神月霄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片刻后,她将账本推到一旁,声音也低了几分。
“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只有她去世前那几天。”朔夜抬起头,“我想知道,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神月霄看向空荡的舞台,陷入一段并不愉快的回忆:“接手安月斋之前,我听过她唱曲。那时,这座楼还不叫安月斋,我也只是偶尔来这里做客。她死后的第二天,不夜町罕见地下起了雪。那场雪落了整整一夜,等花火大会的余热散去,人们口中反复提起的,反倒是那个从未站上高台的名字。”
朔夜隐约回想起那名少女口中雪的含义,胸间暗暗传来阵痛。
“那家酒楼的老板呢?”
“那家伙啊。”神月霄眼底掠过一层寒意,唇角带着几分讥讽,“事情很快就败露了。一群替莺夜鸣抱不平的老客找上门,把老板和那些帮凶狠狠收拾了一顿,随后一并赶出了不夜町,也算他们自作自受。这座楼后来又换过几任主人,兜兜转转,最后才落到我手里,成了如今的安月斋。”
“那,其他的消息呢?”朔夜试探地问道,“莺夜鸣身边,当时是不是还跟着一个学生?”
神月霄想了想,眉间浮起一点迟疑。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听说也是个年纪不大的鸟妖,不过莺夜鸣死后,那孩子也很快没了消息。有人说她离开了不夜町,也有人说她被别的地方收留了,具体如何,我并不清楚。”
“那有关莺夜鸣的曲子呢?”朔夜继续问,“有没有流传下来一些?”
“市面上肯定没有。”神月霄摇了摇头。“她死得太早,留下的东西本就不多。况且她是鸟妖,天生的嗓音也不是其他歌姬能模仿得来的。就算她写了歌,也不会有妖怪专门去学。这么长时间,估计也失传了。”
她停顿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不过后来倒是出现过一位很古怪的歌姬。她没有固定登台的地方,也很少在人前露面,无论是唱腔、动作还是衣装都在模仿莺夜鸣。偏偏模仿得极好,那些曾经听过莺夜鸣歌声的熟客,也挑不出多少毛病。我曾经动过把她请来安月斋的念头,也托人打听过。可后来再问,竟没有谁能说出她的名字,连她曾在哪里唱过都记不清了。”
神月霄抬眼看向朔夜,举起折扇指了指他。
“倒是你之前带来的那位姑娘,声音和她们两个都很像。该不会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吧?”
原本只是她的一句随口玩笑,可朔夜的神情绷得更紧了。
“确实如此。”
神月霄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
“什么?”
“莺夜鸣小姐的学生,后来模仿她登台的神秘歌姬,还有我带来安月斋的那个少女,从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堂内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神月霄的眼里流露出些许困惑,像是在分辨他究竟是不是在说胡话。
朔夜从怀中取出那根浅绯色尾羽,放在掌心。
“她得了雨幡症。这种病症会一点点抹去旁人对她的记忆,先是样貌,再是名字,最后连她曾经存在过这件事都会被遗忘。现在还能勉强记住她的,只有我和药师寺医生。我通过白的能力看到了她的过去。”
神月霄收起了轻浮的表情,目光落在那根尾羽上,又慢慢移回朔夜脸上。
“所以你这段时间四处折腾,弄得一身伤,又突然跑回来问莺夜鸣的事,都是因为那个姑娘?”
朔夜点了点头。他将自己遇见鹂鹦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也提到了自己借助白的力量,以尾羽为媒介进入她的记忆,看见莺夜鸣被陷害,最终死在那座旧楼里的经过。
神月霄大致了解了情况,她勉强拼出了事情前后的轮廓,但雨幡症还是切断了她对那名少女的具体认知,只能理解成一个继承了三个身份的抽象个体。
“……真是一个诡异的病。”狐妖叹了一口气,“照你这么说,这小姑娘现在就像个游荡在世间的幽灵。而你想找到一首能代表她的曲子,来对抗她身上的症状?”
“嗯,但是在我进入的那段记忆里,那首曲子还没有完成。莺夜鸣曾经留下过许多手稿,我想知道,里面会不会还保存着和那首曲子有关的东西。”
“其他地方肯定找不到。”神月霄垂眼思索了一阵,“不过这座楼当年几经转手,旧主人留下的东西并没有全被清掉,那些东西就堆在后面的杂物间里。如果莺夜鸣当真留下了不少手稿,也许会有一两张混在里面。”
她说完,提起一盏灯。
“跟我来。里面东西太多,能不能找到,就只能碰运气了。”
杂物间位于安月斋地下,原本用来储存酒坛。后来安月斋的名气越来越大,酒水需求也随之增加,神月霄索性另建了一座酒窖。这间地下室从此闲置下来,只用来堆放废弃的杂物。由于长时间无人看管,安月斋的其他人基本都忘了还有这一处地。
神月霄打开杂物间的门。门刚打开,灰尘便从门板和门框上簌簌落下,呛得朔夜几乎睁不开眼。房间里是成堆的旧物和木箱,上面都盖着厚厚的一层灰,一些木制品甚至有了虫蛀和霉斑。
两人翻找了许久,朔夜才从一只受潮的箱底抽出一叠手稿。纸页已经泛黄,不少字迹被水痕洇得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残存的内容。他逐张翻过,里面大多是一些手抄的旧稿,朔夜认得,这些是鹂鹦歌当年抄录莺夜鸣曲子的乐谱,居然如此幸运,被专门保存了下来。可他翻了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那首曲子。
看来,鹂鹦歌离开时已经将重要的东西一并带走了。想知道那首歌的全貌,只能去找鹂鹦歌自己。
可是,自己亲手把她弄丢了。现在的她不知去向,即便去街上寻找,他也已经记不清她的具体样貌,除非能让她自己回来。
朔夜盯着手里的残谱,沉默了一阵,忽然心中有了主意。
“老板娘,明天能不能让乐师在大堂演奏这些曲子。”
“莺夜鸣的?”
“嗯,最好能再宣传一下,让整条街都知道。”
朔夜想,鹂鹦歌未必能对自己的老师莺夜鸣留下的曲子无动于衷,只要她仍在不夜町,迟早会循着熟悉的曲调来到安月斋。
既然找不到她,就让她自己找上门来。
第二日灯夜,安月斋早早便坐满了客人。
神月霄特意让人在白夜就放出消息,说今日演奏的是一位故去歌姬留下的旧曲。那位歌姬曾名动不夜町,曲谱却早已失传,前段日子有幸在安月斋寻回了几页遗作。错过这一晚,往后未必还能听得到。
消息传得比预想中更快。
起初只是几位念旧的老客前来,一听说还是绝版旧曲,连从未听过莺夜鸣名字的年轻妖怪也挤进了大堂。等到乐师拨响第一根琴弦时,安月斋里已经围满了没有座位的客人。
莺夜鸣的曲子从敞开的门窗流向长街。
了解那段往事的妖怪沉默听着,其余妖怪则低声打听她的来历。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安月斋正在演奏一位故去歌姬的遗作。
朔夜没有留在安月斋内。
他带着已经勉强恢复的白守在街角,目光不断扫过来往的人群。白的脸色仍显得有些虚弱,可她还是安静地站在朔夜身边,认真注视着每一道经过安月斋门前的身影。
说来也奇怪,白虽然也不记得那位少女,却仍能捕捉到她的身影,不至于像其他妖怪那样过目即忘。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原因,仿佛雨幡症阻断了那名少女与外界一切的联系,唯独无法蒙住她的眼睛。
乐曲已经奏过两遍,街上依旧没有出现那道可疑的身影。
就在第三支曲子响起时,白忽然扯了扯朔夜的衣袖。
“那里。”
她指向斜对面的拐角。
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名披着深色斗篷的少女停在墙边。她没有靠近安月斋,只远远望着敞开的大门,像是在听从里面流出的曲调。
朔夜顺着白指示的方向看去,意识有了一瞬间的空白。那道身影分明就在眼前,自己却险些将目光又从她身上移开。
白仍牢牢盯着那里。
阴影里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他们的视线,转身便走。
“等一下!”
朔夜立刻追了上去。
鹂鹦歌穿过街角,很快融入拥挤的人群。花火大会临近,街上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妖怪,几队商贩推着货车从中间经过,不断将她们的距离拉开。
朔夜挤过人群,肩膀接连撞上路人。每当那道身影从视野里消失,他脑海中关于追赶的理由便会随之模糊,只能靠白从后方不断指出方向。
“右边。”
白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朔夜猛地转身,正好看见一截浅绯色尾羽从摊位后闪过。他推开悬在路边的布幡,追入另一条街。可等他绕过迎面而来的推车,前方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背影。
又不见了。
白也被流动的人潮冲散,与他错开了位置。朔夜站在人群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的名字正在迅速变淡,那张脸也开始从记忆里剥落。他握紧藏在怀中的尾羽,强迫自己记住追到这里的目的。
那个曾将最重要之物交到他手里,让他总忍不住想要保护的少女;那个提起花火大会时眼睛会亮起来,会为一场烟花而心生期待的少女;那个明明渴望被人记住,想在这个世界留下属于自己的声音,现在却背弃这份心愿,甘愿让自己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彻底消失。
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好不容易有了希望,现在又要轻易地放弃吗?一想到这里,朔夜不禁怒火中烧。
他朝着拥挤的长街怒声吼道:
“你这个笨蛋!要是就这么消失了,你的老师不就白死了吗!”
周围的喧闹短暂地静了下去。
几名路过的妖怪诧异地看向他。下一刻,一只手忽然从侧面的阴影里伸出,攥住他的衣领,将他猛地拽进旁边的窄巷。
朔夜踉跄着撞上墙壁,还未来得及站稳,一记耳光已经重重落在脸上,顿时激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清脆的响声在巷中荡开。
披风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张因愤怒而失去血色的脸。少女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耳侧的浅绯色绒羽根根绷紧。
“你什么都不明白!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突然,她感到身子猛地前倾,自己被一道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拉进面前之人的怀里。少女的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压了回去,连原本要说的话也拦在了喉间。
“抓住你了。”朔夜整张脸都埋进阴影中,“这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