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紧紧抱着她，急促的呼吸尚未平复。
怀中的身体僵了片刻，很快开始剧烈挣扎，猛地将他推开。
“放开我！”
朔夜后退半步，肩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面。窄巷的石壁透着寒意，可两人刚刚紧贴过的地方，仍残留着彼此的体温。
少女站在巷中央，兜帽滑落，浅绯色的绒羽在耳侧几乎炸开。过去的柔顺已经荡然无存，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鸟，心底积压已久的痛苦终于从愤怒中涌了出来。
“你明明都已经忘记我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自说自话！我和老师的事，你又知道多少！”
她的声音渐渐发颤。
“你知道老师为了我失去了什么吗？如果不是因为我，她就不用拖着那副身体替我救场。嗓子也不会坏得那么快，也就不会错过那次花火大会，不会离开我了......”
少女忍不住喃喃自语，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滑落。
“不是这样！”朔夜刚要开口，便又被她打断。
“别摆出一副理解我的样子，你根本不知道我和老师经历过什么。你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一次次把我找回来，一次次逼着自己记住我，可最后得到了什么？你还是会忘记！你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到。”
她看向朔夜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痕，眼中的怒意有些动摇，声音逐渐小了几分。
“所以够了，别再一厢情愿地帮助我。老师因为我失去了生命，连你也因为我而受伤。”
鹂鹦歌攥紧衣袖，指尖抖得厉害。
“我不需要被拯救，也不该被拯救，就让我一个人消失吧。至少这样，我不会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也不用再装作自己还有资格代替老师活下去。”
朔夜明白，莺夜鸣的死并不是鹂鹦歌的过错。她无法面对老师离去的事实，于是，便强行将所有责任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只要相信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她便能为那个无法改变的悲剧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能暂时压下心中无法消散的愧疚。
她已经困在那个念头里太久了，连继续生活的勇气都要被剥夺。
“你说得对，我并不了解你和你的老师所经历的一切，也无法体会你的心情，更没有资格替她原谅你。但我知道，你的老师绝不希望你变成现在这样。你只想着把所有错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只要认定老师的死是你的过错，你就可以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局，让自己被世界遗忘，不必再继续活下去。”
朔夜注视着她的眼睛，他向前一步。
“可我不能看着你就这样消失，拯救你是我的选择。你大可以选择放弃自己，但请不要替我做任何决定。”
“闭嘴！别用那种好像只要坚持就一定能改变结局的语气对我说话。你根本就不理解我的意愿，只是在一意孤行而已。”鹂鹦歌闭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他喊道，“你不能替老师原谅我，我也没有办法原谅自己。这些年，我一直在唱她的曲子，学她的声音，学她的动作。我以为，只要一直模仿下去，她就不会消失。可那只是我在自欺欺人。老师已经死了，无论我唱得多像，她都不可能再回来。我永远只是一个替代品而已，没有了老师，我什么都不是！这样的我，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活下去！”
“为什么你一定要成为第二个老师，而不是成为你自己？”朔夜咬紧牙关，“你说过，你的老师一直希望你能唱出自己的歌曲，难道忘记了吗？”
“我做不到！如果我不这么做，老师就会被遗忘掉。更何况，这个世界上，也根本就没人想记住我吧！”
“谁说没有？我不就是！”朔夜反驳道，“你是鹂鹦歌，同样也是莺夜鸣小姐的学生，如果连你都选择放弃的话，那你的老师才真正什么都没法留下。”
“你说谎！你要是真的想记住我，为什么又会一遍遍地忘记！”
“那是雨幡症的原因，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吧！”
“骗子！骗子！”少女听不进去任何话，她只想将痛苦一股脑地倾泻出来，“要是你自己都没有把握，就不要随便给我希望！我相信过你，可你还是辜负了我，如果最后的结局还是被遗忘，那我宁愿从一开始，就不曾抱有任何期待。所以别再对我说这种话了，我怕自己又会选择相信你。”
她停顿片刻，想努力压住颤抖的声音。
“既然你还会相信我，那就把手给我，跟我走。”
“我不！我不相信你！从一开始，我就没对你有过期望。”鹂鹦歌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她想以此激怒朔夜，让他丢下自己。
“如果你真的对我从没有过期望，那为什么要给我这个！”朔夜也怒了，从胸前掏出了那根浅绯色的羽毛。
鹂鹦歌愣住了，她可以用话语欺骗自己不应该继续活着，却唯独欺骗不了自己的心意。她瘫软地跪坐在地，脸上满是泪痕。
“可你明明答应过我......和我一起看花火大会。”少女呜咽着。
“花火大会还没开始。”朔夜又向前一步，“那件事，我还没有失约。所以，别再逃了。”
鹂鹦歌的目光颤动着，起身就要跑。朔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少女拼命挣扎，指尖划过他的胳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可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拽回自己面前。
“放开我！你疯了！”
“随你怎么说。这一次，你别再想一个人逃掉。”
两人在狭窄的街巷里挣扎。这时，巷口忽然钻出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终于穿过人群，找到了他们的位置。见两人纠缠在一起，她迅速上前，分别拉住了他们的胳膊。
朔夜只感觉脑海里被放空了，一段陌生的记忆钻入了脑海。
眼前浮现的场景是酒楼里那个逼仄的房间。莺夜鸣小姐坐在床榻上，肉眼可见的憔悴，一名刚刚给她问诊的医生收拾好行装，满脸阴沉地离开房间。而同样在房间里的，是当时那位递送文书的妖怪。
“莺夜鸣小姐，你的身体......”那名妖怪关切地问道。
莺夜鸣只是虚弱地笑笑，笑容尽显疲态。
“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这个病烙下很久了，本来失声就是时间问题。现在，只是快到时候罢了。”
“怎么会这样？明明你是这么好的歌姬，却在这时候得了这种病。”那妖怪明显有些心急，“那老板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这时候还偏偏要你唱这么多场，我要去找他理论。”
莺夜鸣一把拉住他，示意他不要冲动。
“我和老板本身就有契约在身，前些阵子又是我的原因导致他亏了钱，你要是和他理论，占不到上风，反而会遭到他刁难。”
那妖怪重重叹了口气，烦躁地坐了回去。
“那，花火大会的演出怎么办？这样的机会可不能出差错啊！只要你能站上那个台子，就有机会离开这里。”
歌姬听罢，脸上却露出苦笑。
“花火大会吗？我应该是没机会去了。”
“什么意思？”那妖怪露出诧异的神情。
“你都说了，登上那个舞台，我或许就有出头的日子。我身为酒楼的头牌，他那天肯定不会轻易放我离开。”
“这又是什么道理？岂是他能拦得住的。再说，等你登上那舞台，打出了名声，就能被更好的地方请去，无论怎么讲，总比留在这种地方强。”
莺夜鸣摇了摇头。
“我的嗓子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这些日子，我的声音已经变了很多，哪怕登台，也未必能唱得好。等到我失声那天，就算离开了酒楼，又有谁愿意收留我们？我的身体没法去做其他工作，鹂鹦歌还年轻，底子又好，以她的性格肯定不会离开我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到时候，我只会成为她的累赘。作为老师，我怎么能让她放弃自己的前程去照顾我？”
她望向窗外，辉煌的灯火依旧，却没有一缕光线能照亮这间昏暗的房间。
“你的学生，知道你的病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不想让她过多担心。”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莺夜鸣的眼中尽是淡然。
“对一名歌姬来说，如果不能接着唱歌，那她的生命也算到了尽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能做的就是利用剩下的时间，给那孩子铺路。”
“等等，你的意思是？”那妖怪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和这酒楼的老板有契约在身，如果之后我无法登台，他一定会逼着鹂鹦歌继续代替我的工作，只要我还活着，她也一定会因为我而选择留在这里。她绝不能被困在这种地方。”
她看向窗边。
“我这一生，已经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可她不一样，她还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可以去看自己想看的风景，唱自己想唱的歌。她不应该为了我，把自己的一生也赔进去。”
那名妖怪沉默许久。
“你准备怎么做？”
莺夜鸣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将那封花火大会的文书推到他面前。
“把这东西交给老板，不要告诉他我们见过面。等事情结束以后，请你把真相告诉所有人。”
那妖怪没再出声，他把桌上关于花火大会的通知文书收进怀里。离开前，他回头看了莺夜鸣一眼，像是已经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也不能动摇她的决心。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远处的喧闹隔着墙传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莺夜鸣闭着眼睛，许久没有动作。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慢慢垂下眼，看向桌边几张被压平的纸。
那是鹂鹦歌整理的曲谱。纸面上还有许多稚嫩的修改痕迹，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翔的小鸟，跌跌撞撞地把翅膀伸向风里。
莺夜鸣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未完成的旋律。
她看了很久，唇边浮起一点疲惫的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某种漫长的执念。
“鹂鹦歌，对不起。老师大概要瞒着你，做一件你绝对不会答应的事了。”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歪斜的旋律。
“我这一生听过太多人夸奖，可我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没有那么重要。我最骄傲的，从来不是自己唱过多少曲子，而是拥有你这样的学生。”
“你要一直唱下去。就算有一天，世界上再也没人记得我，也没有关系。你一直是我最骄傲的学生，唱你自己的歌，然后幸福地活下去。”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莺夜鸣闭上眼，声音低得几乎只剩喘气声。
“你要好好长大，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老师，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记忆消散的瞬间，朔夜没有立刻回过神。他仍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莺夜鸣最后说出的那些话。
记忆中的那段时间，他一直陪在鹂鹦歌身边。那时的她因为演出的失误陷入深深的自责，几乎不敢再去见老师。朔夜担心她的状态，也一直陪着她，却不知道就在另一边，莺夜鸣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关于老板的阴谋她早就知晓，只是为了鹂鹦歌，不得不选择隐忍和牺牲。
而自己错过的这段记忆，正好被身处外界的白捕捉到了。
“老师……”
鹂鹦歌哽咽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下一刻，她的身体失去了力气，瘫软地跪坐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位对自己温柔了一生的老师，最后一次选择了欺骗自己的学生，只是为了让她能够摆脱束缚。
鹂鹦歌捂住脸，终于压抑不住哭声。自己这些年的坚持，和老师最后的心愿背道而驰。她一直模仿老师的声音，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不夜町记住莺夜鸣的歌声。却不知道自己的老师用生命去保护的，自始至终都是鹂鹦歌自己的声音。
朔夜静静地蹲在她的身边。他能做的，只有陪她一起面对这个事实。
白缓缓睁开眼。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却还是走到了鹂鹦歌身边，将手轻轻放在她肩上，眼神落在少女身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片刻后，白微微皱眉，她看见了那些藏在少女心底太久的愧疚、恐惧和自责。还有那团依附在情绪深处，不断啃噬她的魇。她的手掌泛起微弱的红光。下一刻，黑色的雾气从鹂鹦歌身上缓缓浮现。
魇开始挣扎。
朔夜下意识想要上前，他隐隐感觉到，白不仅是在消除魇的影响，也是在替鹂鹦歌承受那些她无法面对的痛苦。
黑雾顺着白的手臂一点点被抽离。
鹂鹦歌的身体轻轻颤抖，她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那个不断自责的自己，也告别那段困住她许多年的过去。
这时，朔夜忽然明白，自己想要拉回来的，并不只是一个正在被世界遗忘的歌姬。更是那个被愧疚困在过去，从而渐渐失去自我的少女。
白缓缓收回手。那团黑雾在她掌心挣扎片刻，最终化作细碎的黑屑，消散在夜风之中。
少女脸上仍旧带着泪痕。只是这一次，她紧皱的眉终于慢慢舒展开。仿佛那个困住她许多年的噩梦，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
“抱歉。”鹂鹦歌停止了哭泣，缓缓起身。
朔夜看着鹂鹦歌，轻声说道：
“现在，愿意相信我，把手给我吗？”
鹂鹦歌有些迟疑，她伸出手，却停在了半空。
“如果有一天，你又忘记我了呢？”
“那我就再把你找回来，直到永远记住你。”
朔夜将尾羽放回她手中。
“这一次，不要一个人躲起来。”
鹂鹦歌低头看着那根尾羽，许久没有说话。她曾经害怕辜负老师，于是把自己的声音藏了起来。可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莺夜鸣想要守住的，并非另一个延续她名字的影子。她所期待的，是鹂鹦歌带着自己的名字，唱出只属于自己的歌。
“我想回安月斋，把我自己的曲子唱出来，让不夜町的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我的歌。”
这一次，她不再选择逃避。她相信朔夜，也相信自己。
即使有一天世界再次忘记了她，也会有人一遍一遍找到她，她也会用歌声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她存在过，也依旧站在这里。
